兰涯看着他,那个眼神让不死途的手杖再次晃了晃。


    他轻咳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兰涯和离他最近的旁白能听到,搞得好像这里还有什么窃听器一样:“那你觉得我值多少钱?”


    兰涯点了点下巴,思考,得出结论:“十六亿吧。”


    侦探先生的紫灰色眼睛睁大了,帽檐往上抬了整整一寸。


    “竟然有十六亿那么多吗?”他的声音里那种压低的伪装完全忘了维持,变回了本来的音色,尾音微微上扬,“这是怎么算出来的?”


    旁白又掏出了本子和笔,字正腔圆地开始商谈:“兰医师,侦探先生就卖给你吧。这样我好拿着钱买香蕉。”


    铅笔抵在本子上,等着记成交金额。


    兰涯从口袋里掏了掏,把所有现金都掏了出来,递给旁白:“定金。”


    旁白接过,对折,收好。然后他转向不死途:“侦探先生,承蒙关照。”他直起身,走出报社,门在身后关上了。


    不死途站在原地,手杖点地,紫灰色的眼睛看着门关上的方向。


    他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又张了一下。


    “就这么把我卖了?”他说,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兰涯坐回靠窗的办公椅上,她把《苍天航路绒绒号》放到一边,端起桌上幻太子给她泡的茶。


    “定金都付了。侦探先生是时候来谈谈欠了三百二十四亿的事情了。”


    不死途侦探的手杖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他把帽子摘下来,挂在手杖顶端。


    头发没有年轻时那种墨色了,带着点儿玄青色,末梢染上了一缕白。紫灰色的眼睛完整地露出来,眼眶周围的皮肤带着一层很淡的、长期处于低温环境中留下的青灰色,不过没有以前浓重。


    他走过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兰涯身后。手臂从后面环过来,交叉在兰涯身前,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玄青色的发丝和墨蓝色发丝混在一起,一时间分不出你我。


    手杖靠在桌边,帽子挂在手杖上,西装斗篷的衣料在她肩膀两侧垂下来,把她整个人裹进一团出乎意料的暖热里。


    “那债主说说该怎么还钱?”他的声音从她一侧传来,尾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


    “拉曼查。”


    他的左手从她身前抬起来,食指按在她的嘴唇上,她这才发现他左手食指上的玄色素戒不知何时转移到了中指上。


    “在二相乐园这个到处都是流量陷阱的地方。”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嘴唇贴着她的耳朵,每一个字的气流慢慢下降,“还是叫我不死途吧。”


    报社里安静得只剩下隔间里冰柜压缩机的嗡鸣。


    报社大门被猛地推开了。


    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窗台上打瞌睡的尘灵被惊得跳起来,从窗台滚到了地板上。


    星站在门口,手里高举着一个奶茶袋,袋子表面凝着细密的水珠。


    “兰妈妈!我给你人肉外卖送到了!芒果思慕雪!刚刚做好的!”


    星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奶茶袋在手里晃来晃去。


    走了三步,停住了。


    兰涯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上次在酒馆拿睡蕉小猴模因病毒时遇到的,看到她们打算使用模因病毒后态度很不满的男人,站在她身后,手臂环在她身前,脑袋刚从她肩上移开。


    星的瞳孔在兰涯和不死途之间来回弹跳了一次,浣熊社长的大脑运转速度比幻太子看纸条时快得多,快到都能看到脑袋右上方有个“正在加载中”的标志。


    不死途的手从兰涯身前松开了。他紫灰色的眼睛在星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看向兰涯,再回到星的脸上,嘴张开了。


    “啊?你都有女儿了?大明星小姑娘是你女儿?”他的手指指向星,又指向兰涯,最后指向星手里那个还在往下滴水珠的奶茶袋,“等等。那她父亲又是谁啊?”


    星把奶茶袋往桌上一放,双手叉腰,下巴往上一扬,姿势和她在列车上说“黑塔也四舍五入算养母了”时一模一样。


    “当然是阿基维利了!”


    侦探先生的紫灰色眼睛里,瞳孔急剧收缩了一下。


    “明明,是我先来的……”他说,声音里的震惊是真的,那一丝委屈也是真的。


    然后他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陷入神奇的推理思考模式:“不对,这么算起来,到底是谁先来的?”


    兰涯从奶茶袋里拿出芒果思慕雪,她把吸管插好,喝了一口。芒果的甜味在舌尖上散开,思慕雪的冰沙质地很细,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凉意。


    “旁白没说错。”她说,把杯子放回桌上,“你脑子被冰箱门夹了。”


    不死途把扣在手杖上的帽子摘下来,戴回自己头上,杖尖点地,脊背挺直,恢复了名侦探的端庄站姿。


    “再次和星穹列车的无名客认识一下,侦探不死途。”他朝星微微颔首,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不死神探事务所所长。这位女士的——委托人、被委托人、追债关系中的债务方。”


    “报社地方小,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星说。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报社的门被从外面推开,旁白端着一个巨大的纸袋走进来。


    纸袋的高度几乎和他持平,纸袋表面印着一个白发老爷爷的笑脸,红白色的LOGO在报社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怎么今天不是拼好饭?”侦探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非常微妙的遗憾,也不知他到底遗憾个什么劲儿。


    旁白把纸袋稳稳地放在办公桌上,掏出一张收据,展开,用字正腔圆的旁白音开始汇报。


    “第一,我使用的是兰医师给的现金。第二,拼好饭显然无法体面地招待兰医师。”


    不死途的手杖在地板上点了一下,吐槽:“所以要体面地招待,为什么是肯〇基?”


    旁白把收据折好,表情严肃又认真。


    “因为肯〇基能<a href=tuijian/yishidalu/ target=_blank >异世</a>相遇,尽享美味。”他停顿了一下,抑扬顿挫,“不会OOC。”


    不死途沉默了。


    兰涯觉得这个理由确实很难反驳。


    旁白买的汉堡数量显然超出了三个人的食量。纸袋里鼓鼓囊囊地塞着至少七八个独立包装的汉堡盒,几盒鸡块,两桶翅桶。


    所以当星非常自然地伸手去纸袋里掏的时候,旁白没有任何意见,他只是把纸袋往星的方向推了推。


    “红色包装的是新款,加了绝云椒的特辣款,新品促销买一送一。”旁白的声音平稳而专业,像在播报天气预报,“如果吃不了辣,可以吃白色包装的。”


    星的手悬在纸袋口,她的目光在红色包装和白色包装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然后她抓住了红色包装的那个。


    “我都敢在雷虬防御塔前喝外来品牌的饮料被雷劈。”她把汉堡盒从纸袋里抽出来,红色包装在灯光下鲜艳得像某种警告标志,“仙舟苏打豆汁儿、苏乐达、面包汽水、哀丽秘榭自酿葡萄汁儿。本银河球棒侠一个一个当着雷虬的面喝,让它劈到最后让我偷偷喝,别让它看到就行。”


    她把汉堡盒打开,特辣款绝云椒汉堡的香气从盒子里炸开。真的不是夸张,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炸开,连边上的旁白都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毛全部蓬起来。


    “区区特辣而已,怕什么。”


    她咬了一大口。


    咀嚼了大约两秒,星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红色,像是被开水烫过。她的眼睛睁大了,瞳孔收缩,眼眶里迅速蓄满了一层水光。


    很遗憾,这次不是小浣熊为了求妈妈当代练特意练过的眼泪汪汪.jpg,是真正的、被辣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水水水水水——”


    她把汉堡放在桌上,双手在空气中乱抓。


    兰涯把自己的芒果思慕雪递过去。星完全不在意这杯是兰涯喝过一口的,抓住杯子,吸管塞进嘴里,腮帮子用力凹陷下去。


    思慕雪的液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星喝掉了大半杯,终于把杯子放下,张着嘴,舌头微微伸出来,像一只被烫死的浣熊。


    不死途侦探拿起了纸袋里另一个红色包装的汉堡。他打开盒子,咬了一口,咀嚼,咽下去,紫灰色的眼睛看着星。


    “辣吗?”他说,语气里是真正的疑惑,“还好吧。”


    星用袖子擦掉眼角的泪水,比了个大拇指:“你狠。”


    不死途又咬了一口汉堡,他咀嚼的速度不快,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第54章


    吃完汉堡和炸鸡,星从椅子上跳起来,用纸巾把嘴角和手指擦干净,把纸巾和包装纸收拾成一堆扔进垃圾桶,球棒不知道从哪个次元空间又被她抽出来了。


    “本社长要去抓翘班摸鱼的狸猫了!”她扛着球棒走到报社门口,转过身朝兰涯挥了挥手,然后蹦蹦跳跳地下了楼,消失在鸽川区的街道上。


    旁白也吃完了,他掏出小本子和铅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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