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第三根横杆的榫头打浅了。”鸮说。


    熊站在架子底下,仰头看了一眼。“差多少?”


    “两毫米。”


    “两毫米你也看得出来?”


    “我看得出来。”


    熊骂了一声,还是把第三根横杆拆下来重新打了榫眼。


    兰涯站在医疗棚门口,看着小猴们在攀爬架上爬上爬下。


    科尔的体能恢复得不错,动作比刚上岛时灵活了很多。他的嘴唇还是时不时会一张一合。


    罗宾汉的情况差一些。他的前肢从肘部以下截断了,大部分时间待在医疗棚里,靠着墙壁坐着,眼睛半闭着。


    在护理人员完全到位前,都是兰涯负责每天给他做两次被动活动,活动他的肩关节和残肢,防止肌肉萎缩。罗宾汉很配合,每次兰涯托起他的残肢时,他都会主动往前送肩膀,把活动幅度做到最大。


    有一次活动做完之后,罗宾汉突然用残肢的末端按住了兰涯的手腕,喉咙里发出一串断断续续的音节,听得出来不是“蕉”。


    虽然兰涯没有听懂,但她没有把手抽开,直到罗宾汉自己松开了。


    兰涯把手收回来,在护理日志上记录了一条:罗宾汉,下午被动活动完成,主动配合度良好。肢体接触行为出现,持续时间约四十秒。意识残余评估等级待更新。


    她把护理日志合上,站起来,走出医疗棚。


    海面上起了风。草甸上的白色和浅紫色小花被风吹得伏倒了一片。


    攀爬架上,科尔还坐在最高处,嘴唇在动。


    鸮蹲在他旁边,脑袋微微偏着,像在听。


    熊坐在攀爬架底下,背靠着立柱,眼睛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兰涯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草被压倒了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基地那边怎么样了?”她问。


    熊沉默了一会儿。


    “老大把抚恤金发下去了。”他说。


    “怎么发的?”


    “一家一家去的。老大亲自去的。每家都待了至少半天。”熊的声音压低了,“波赫宁的家属你知道住在哪里吗?克里姆特立的深层矿区,地表往下十二公里。电梯只能到八公里,剩下四公里要爬竖井。老大爬下去了。”


    兰涯没有接话。


    “他从竖井爬上来之后,右手一直抖。鸮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在竖井里蹭了一下。后来我们才知道,他可能有PTSD了,影子在黑暗的竖井里发作了一次。他在那种环境里硬压下去了。”


    熊的手攥成了拳头,搁在膝盖上。


    “抚恤金是他自己的钱。”他说。


    兰涯转过头看着他。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熊说,“我问他了。我说老大,这些钱是哪里来的。他看了我一眼,说抢的,抢公司的。”


    熊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嘴唇皱巴得好像在吃苦瓜。


    兰涯当然明白,头狼在巡猎公义的路上走得很远,他干过很多兼职,多到都可以升格为「打工星神」。


    熊停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我感觉他现在扛不住了。”


    兰涯在小猴们的疗养和基地之间来回跑,一周在岛上,一周回基地。


    设备分批到齐之后,岛上的医疗条件已经完全能够独立运转了。


    她从公司的外包团队里留了两个护理员,一个负责白班,一个负责夜班,都是托帕挑过的,话不多,做事仔细。


    兰涯把护理日志的模板交给他们,带了三天,然后放手让他们自己做。


    第四批设备到货的那天下午,兰涯在岛上收到了鸮的通话请求。


    “兰医师,你什么时候回基地?”鸮的声音压得很低。


    “原定后天。怎么了?”


    手机那头沉默了几秒,这在鸮的身上很罕见,他一向是要么不说,开口就语不惊人死不休。


    “老大不太对。”鸮说,“抚恤金发完之后他回了基地,把所有人都支出去了。熊被他派去矿业小行星带送补给,我被他派去跟踪一条走私航线。其他人的理由也都差不多。现在基地里就剩他一个人。”


    兰涯的手指在手机上收紧了一点。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天前。他把最后一批人支走之后,就关了自己的房间门。我走之前去敲过一次门,他没开。我在门外听到冰柜的压缩机一直在转,没停过。”


    “你现在在哪里?”


    “矿业小行星带,熊也在。老大给的任务是真的任务,不是随便编的借口。他把所有人都安排到了确实需要人手的地方。但他是故意的,他故意把所有人支开,把自己一个人留在基地里。”


    兰涯站起来,走到医疗棚外面。希恩星的太阳正往海平线下沉。


    “我马上回去。”兰涯说。


    她挂断通讯,跟护理员交代了护理重点,把紧急联系频段设置好,然后直接跃迁。


    科尔从攀爬架上转过头,看着兰涯像一颗流星一样跃迁离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音节“L”。


    这次不是“蕉”。


    可惜兰涯没听到。


    第39章


    基地比兰涯离开的时候更空了。


    走进仓库的时候,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了好几次才消散。


    她穿过主仓库,朝拉曼查的房间走去,能听到冰柜压缩机在高速运转,那种低频率的嗡鸣从走廊尽头传过来,闷闷的。


    走近的时候,她听到了别的声音。


    撕咬声。


    牙齿咬进什么东西里的声音,夹杂着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喘息。


    喘息声很重,每一口呼吸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气管之后拼命挣扎出来的。


    然后是熟悉的呼唤。


    “——母亲。”


    兰涯推开门。


    墙壁上全都是影子。


    黑色的影子从地板蔓延到天花板,覆盖了四面墙壁的每一寸表面。影子不是静止的,它在流动,缓慢地、持续不断地从墙角涌向房间中央,又从房间中央涌回墙角,像一池被搅动过的黑色液体。


    影子的边缘带着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黑色背景上延伸、分叉、交织,形成了像眼睛一样的图案。


    拉曼查站在房间中央。


    他的右臂完全/裸/露,影子从他的右肩伸展出来,覆盖了整条右臂、右侧的胸腔和半张脸。


    露在外面的左半张脸是苍白的,嘴唇干裂,额头上渗着细密的冷汗。


    但他的左眼是清醒的。拉曼查自己的意识还在这具被影子占据了大半的身体里面,透过那只左眼往外看。


    他看到了兰涯。


    左眼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嘴唇张开,想说话。


    但影子的力量先一步覆盖了他的声带,从他嘴里发出的声音不是他想说的那句话,是另一种声音,阴冷、潮湿、黏稠,从影子的深处挤出来的。


    “——母亲。”


    拉曼查的身体朝兰涯迈了一步,是影子推着他的腿在迈。


    他的左腿还在抗拒,但影子推着他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走到兰涯面前。


    他低下头,影子的右手抬起来,五根手指上覆盖着的黑色物质延伸成尖锐的爪状,轻轻落在兰涯的后脑勺上。


    力道很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指尖陷进头发里,没有抓,没有扯,只是贴在那里,微微收拢。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兰涯的颈窝,牙齿咬了上来。


    很轻的啃咬,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幼兽用乳牙试探食物的质地。


    牙齿压进皮肤,没有咬破,退开,换一个位置,再压进来。


    兰涯的颈部皮肤上留下了一排浅浅的牙印,从锁骨往上延伸到耳后,咬合的力度刚好卡在皮肤变红但不会破的临界点上。


    拉曼查的左眼睁得很大,眼珠在眼眶里剧烈地震颤着。


    他在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影子主导的身体,低下头,用牙齿轻轻啃咬着兰涯的脖子。


    他的左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他在用自己能控制的最后一部分身体做出反抗,用疼痛来维持意识,用疼痛来提醒自己,这是他不允许自己做的事。


    但影子不在乎,影子的嘴张大了。


    一张属于贪饕的大嘴在兰涯的颈侧张开,嘴张到最大程度之后停了一瞬,然后合拢。


    把兰涯整个吞了下去。


    黑暗。


    从外面看,兰涯站立的位置只剩下一个竖长的、茧状的黑色轮廓。


    整个房间墙壁上的影子都在朝那个茧状轮廓涌去,像是要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到吞咽这个动作上。


    然后影子停下了。


    影子可不情愿主动停下的,当然是被迫停下的。


    兰涯站在影子内部。


    她的表情和站在外面的时候没有区别。周围是无边的黑暗,带着红色纹路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朝她包过来,想要解析、拆解、消化。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