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焰说得兴高采烈,仿佛已经看到了两个人在曜青的街头吃吃喝喝的画面。


    不等兰涯做出回应,白焰一拍手,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白焰决定得过早了。


    第二天,学院里突然贴出了紧急通知。通知是红色的,贴在教学楼大厅最显眼的位置。


    丰饶令使「倏忽」携丰饶民大军已全面围困仙舟「玉阙」。经博识学会紧急商议决定,派遣博学士军团即刻奔赴仙舟支援。现募集医学院在读医学生参与支援,参与支援者可直接完成实习认证,所有支援物资由学会统一供给。


    消息公布的那一刻,学院里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惊呼声、犹豫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兰涯暗自叹息,战争越来越频繁了。那些通过虚数脉络传来的痛楚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强烈,像是在告诉她什么。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身边的白焰,却发现白焰早已站起身。毛茸茸的狐耳紧紧贴在头顶,原本灵动的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活泼,只剩下极致的急切与坚定,显然是被这个消息狠狠震撼到了。


    下一秒,白焰果不其然对兰涯说:“我要去玉阙仙舟。”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狐人的脸上带着歉意: “对不起,本来计划好带你去曜青逛逛的。”


    兰涯摇了摇头,表示没必要道歉:“我和你一起去。”


    “可是那是丰饶令使「倏忽」,很危险。”白焰的耳朵又往下压了压,几乎贴到了头皮上。她的尾巴在身后绷得直直的,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白焰。”兰涯突然喊出她的名字,语气平静。


    白焰身体一直,像被点了穴:“什么?”


    “你能去,其他学生能去,我就不能去吗?”兰涯说,主动拉起白焰的手,“太平的日子固然不错,但眼前的事不能不完成。走吧。”


    星际战舰划过被战火染得暗红的星云,舷窗外不时闪过破碎的星槎残骸。


    战舰上所有人都看到了远处玉阙仙舟方向连绵不绝的火光,那是丰饶民的炮火,正日夜不休地轰击着仙舟的护罩。


    整艘战舰里,气氛冷硬。博识学会的博学士们身着深青色作战袍,沉默地检查装备。他们是学者,也是战士。有人在校准枪械的瞄准镜,有人在调试战术头盔的通讯频率,有人在检查医疗包的物资清单。


    兰涯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洗得发白的医学生制服,在满是武装的人群里显得格外单薄。她的表情平静,但放在腿上的手已经攥成了一团,指节泛白,指甲陷进了掌心里。那些痛楚又来了,从虚数脉络的深处涌上来,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没有尽头。


    身旁的白焰早已坐立不安,狐人的狐耳紧紧贴在颅顶,眼睛死死盯着星图上不断闪烁的玉阙坐标,尾巴在椅侧绷得笔直。


    “兰涯,”白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玉阙的护罩……还能撑多久?”


    兰涯转过头,看着她眼底的焦灼与恐惧,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刚才第七轮通气会上已经说过了,云骑军守了七天七夜,护罩裂痕虽多,但未破。我们赶得上。”她的语气平静,心里却很清楚。


    丰饶令使倏忽,麾下丰饶民如蝗如潮,所过之处,生灵要么被吸收殆尽,要么被丰饶之力扭曲成不死不活的孽物。


    仙舟联盟与丰饶血战数千年,从昔日求药信徒,变成如今以“诛杀寿瘟祸祖”为天命的巡猎追随者。


    就连曾经权倾仙舟的丹鼎司,也因历史上与丰饶渊源过深,如今地位一落千丈,人人自危。


    表面上,丹鼎司早已弃绝丰饶信仰,可谁都知道,丹鼎司深处,仍有旧部偷偷怀念昔日荣光。


    “对,开会的时候说过,我们到了之后,先去战地医院,跟丹鼎司的医士汇合。”白焰用力攥紧拳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学过创伤急救,我能帮上忙……”


    舰桥突然传来领队的通告:


    “全体注意——即将进入玉阙交战空域!丰饶民拦截舰数量众多,云骑军正在外围接应。全员进入战备状态,医疗组优先准备急救器械!”


    话音未落,整艘战舰猛地一震,被流弹擦过护盾。警报声尖锐刺耳,红色的灯光在舱内旋转闪烁,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舷窗外,玉阙仙舟的轮廓终于清晰了——


    曾经云海缭绕、琼楼玉宇、仙气浮空的仙舟,如今已成一座被战火包裹的战场。


    第16章


    战舰在云骑军的护航下强行突破丰饶民的封锁线,降落在玉阙后侧一处临时空港。


    舱门打开的瞬间,热浪、硝烟、血腥与焦糊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几乎窒息。


    天空是暗紫色的,被丰饶民的瘴气与炮火染得浑浊。云层中,丰饶民的骨翼战舰如同嗜血的鸦群,不断俯冲、轰炸。


    地面上,曾经的街市、栈桥尽数坍塌,燃烧的木料与金属发出噼啪巨响,浓烟遮蔽了日光。有些建筑的墙壁上还挂着招牌,写着“XX茶楼”“XX药铺”之类的字,字迹被烟熏得模糊不清。


    云骑军的战士身着铠甲,不言退缩。他们的铠甲上沾满了灰尘和血污,有些人的铠甲裂开了,露出里面的绷带和渗血的伤口。但他们的背是直的,他们的手是稳的。


    博学士军团的战士们立刻进入了战斗状态,他们端着武器,在云骑军的掩护下向丰饶民的阵地推进。而医学生们也跟着另一队前往战地医院。


    每走几步,就能看到倒在路边的云骑尸体与平民遗骸。


    有些尸体被丰饶之力侵蚀,皮肉扭曲、骨节暴突,呈现出诡异的增生状,那是“寿瘟”的痕迹,是仙舟人最恐惧的诅咒。


    兰涯经过一具云骑的尸体,他的半边脸长出了奇怪的东西,像树枝一样伸展。


    白焰看到一具狐人孩童的尸体,皮毛焦黑,小小的身躯蜷缩在瓦砾下,眼睛还圆睁着。


    她脚步一顿,脸色瞬间惨白,狐耳剧烈颤抖,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地面。


    “白焰。”兰涯拉住她的手臂,“哭,也算时间。”


    这句话是拉曼查在训练场上对新人说的,他说的时候语气冰冷,不带任何安慰。但兰涯记得那句话,记得说那句话的时候拉曼查的那双眼睛是冷的。


    白焰猛地抬头,用力抹掉眼泪,手背在脸上蹭出一道红痕。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我们走。”


    两人跟着博学士军团的队伍,在云骑军的引导下穿过层层废墟与警戒线,抵达玉阙最大的战地医院。


    那里原本是丹鼎司的太真丹室,如今被改造成临时急救中心。还没进门,就已经能感受到里面的混乱与窒息。


    宽敞的大殿里密密麻麻躺满了伤者,从地板到台阶,从廊下到殿外空地,一眼望不到头。有人躺在担架上,有人直接躺在地上,有人靠在墙角,有人趴在桌子上。绝大多数是云骑军战士,也有大量平民、工匠、甚至丹鼎司的医士本身。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药味,以及濒死的气息。三种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粘稠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氛围。


    呻吟声、哭喊声、医师的交流声、器械的碰撞声,嘈杂得让人头皮发麻。有人在喊“医师救我”,有人在喊“孩子我的孩子”,有人在低声念叨着听不懂的话,像是祈祷,又像是咒语。


    数十名丹鼎司医士在伤者之间来回奔忙。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绝望。他们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累了,累到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可面对眼前的伤者,这些医术显得无比苍白。


    这次围攻玉阙的是丰饶令使倏忽亲自出手。祂的力量带着强烈的侵蚀性与诅咒性,远超普通丰饶民。


    云骑军的伤口,要么被腐蚀得不断溃烂,无法愈合;要么被丰饶之力侵入经脉,导致肉身疯狂增生,骨血畸变;更有重伤者,脏腑尽碎,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


    丹鼎司的医士们拼尽全力。金光一遍遍洒下,丹药一颗颗喂下,可伤者的伤势依旧在恶化,长出新肉,新肉又坏死,坏死的地方又长出更新的肉,永无止境,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酷刑。


    “不行……压不住瘴气……”一个年轻的医士蹲在地上,手按在伤者的胸口,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伤者的脸上。伤者的眼睛闭着,不知道疼,也不知道有人在为他哭。


    “经脉全毁,生机散了,回天乏术……”另一个年长的医士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像是已经说了很多遍这句话。


    “不,帝弓在上……为什么……”有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对着天空祈祷。


    兰涯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她看到无数濒死的云骑战士,丹鼎医士束手无策,只能摇头叹息,转身去救下一个还有希望的人。


    她看到一名年轻的云骑校尉,半边身子皮肉漆黑,骨骼外露,却依旧紧握着长弓,嘴里喃喃:“帝弓……护我仙舟……”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风一吹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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