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动了动耳朵,将话听进心里,顿在原地纠结开口询问,“......阿遇,夫子不想教我吗?”


    “不会的。”程知遇温柔地对他笑,指腹摩挲过他的眉眼,“你等我一会儿,他会教你的。”


    卓一看出不对,连忙拉着鹤九上前,将陆明往里屋带。


    不出一盏茶的时间,秦成面前便只剩程知遇站着。


    “你便是要老夫教他?”秦成的目光意味深长,“恕老夫直言,他并无帝王相,你费尽心机将老夫带到这儿来,就为了教个废物......”


    话音未落,程知遇一拳已经砸在他脸上,锁链碰撞砸在雪里,洁白的雪毯眨眼见了血。


    “他不是废物。”程知遇的眸子阴沉得可怕。


    “呸!”秦成目眦欲裂,一口血吐在前襟,本就松动的牙齿更是摇摇欲坠,他不可置信地看向程知遇再次举起的拳头,“你疯了?!”


    他挣扎起身抵抗,直直迎上程知遇的拳头,分明豆包大点,却震得秦成手腕发麻。


    程知遇冷笑一声,“我瞧秦太师怕是年老体衰,这下盘虚浮如一叶浮萍!”她的靴子碾过地上的雪粒,伸腿横扫过去,破风声呼啸着掠过他的耳畔。


    程知遇有几分功夫。


    他被激怒,锁着铁链的两只手突然擒住她的脚踝,力气大到像是要把她的腿骨捏碎,她一瞬吃痛,翻身一脚用力踢在他脸上。


    噗——


    一口鲜血混着两颗白牙落在雪地里。


    秦成颤颤巍巍地擦去唇边的血,突然猛咳,从靴边抽出一把匕首,凶神恶煞地朝程知遇扑过去。


    “有本事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受死吧——”


    “滚!!!”程知遇大喝一声,凝眸迎上去,柔嫩的掌心攥住刀刃,浓稠的血顺着她的手腕一滴一滴往下滑。秦成怔愣一瞬,被程知遇抓住破绽,她咬牙握住刀刃夺下匕首,反手踢在秦成的小腹处,将人踢倒在雪地里。


    秦成顿时失去行动力,捂着肚子在雪地中哀嚎。


    程知遇好像感受不到疼,握住鲜血淋漓的匕首,慢条斯理地走到秦成面前。


    她屈膝半跪在雪地中,雪落无声,只有两双眸静静看着锋利的刃尖指在秦成的眉心。


    “小丫头,老夫年逾半百,已时日无多,世上能人志士绝非老夫一个,为何单单看中老夫?”秦成小声喘息汲取空气,眸中满是不解。


    “您是帝师啊,他们有眼无珠,不代表我程知遇也是。”程知遇倏然勾起一点唇角,眸中意兴渐浓地回道:“九子夺嫡,百年来再难看到,秦太师,难不成不想名垂千世?把一个盲奴扶上九五至尊的位置,可比把一个娇生惯养的皇子扶上去困难多了,难不成,秦太师怕了?”


    “秦太师,区区三年而已,时间一到,我立马还您自由身。国史开头,必先写您的姓名。”


    他看着程知遇分毫不错的刃尖,突然笑了,“小丫头,这可不是致命的位置。”


    “我知道。”程知遇也露出一个大大的笑,眸子却冷如霜花,银白天地间偏衬得她诡异昳丽,“这是我给您留的机会。”


    “要么教他,要么您死。”


    “您自己选罢。”


    今日的秦成是教不了他了。


    卓一和鹤九手忙脚乱将人抬进另一个屋子,程知遇一头抓着纱布,一头自己咬着缠伤口。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险些被埋成雪人,再抖落一身雪钻进屋子。


    陆明乖巧坐在书案前认字,程知遇人一进来,他便闻到了血腥气。


    他忍不住蹙眉,程知遇却以为自己掩盖得很好,便笑嘻嘻地凑过去,往掌心哈着气,“好冷好冷,呼。”


    陆明张开怀抱拥住她,顺手拽过薄被将人裹成粽子,鼻尖轻蹭,嗅着她身上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指腹虚虚实实地划过她的手腕,声音温柔,“阿遇,你受伤了么?”


    程知遇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撑起笑意,“不是,是那老头的,我这么厉害,怎么会受伤呢?”


    她在陆明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窝着,全然没了方才的嚇人劲儿,开口安慰道:“我俩切磋了一番,他打不过我,认栽了。说是明天就能开始正式教你了,嘿嘿,陆明,你开不开心?”


    她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挠了挠陆明的下巴,又很快收回手。


    陆明惬意地顺着她的手仰了仰头,不动声色地勾起唇瓣。她的手离开时带着一丝失落在他心中划过,却还是敛下心神,弯唇轻声回她。


    “阿遇,你在,我便开心。”


    “油嘴滑舌。”程知遇吐槽着,面上却忍不住带着笑意,正当想好好靠在陆明怀里歇会儿时,门外传来了禀报声。


    程知遇派去探查消息的死士敲了敲门,低声叫了一句,“主上。”


    两人脸上均闪过一丝意兴被打扰时的怒气,面向对方时,却又倏然恢复正常。


    “进,禀。”程知遇一动不动,言简意赅地问着。


    死士单膝跪地,不敢直视,“回禀主上,探来消息,四皇子赵俨上书参八皇子赵康倒卖茶引、伪造官府文书、受贿枉法,查证如实。官家勃然大怒,判八皇子杖刑五十,刺字流放,钱府庶子钱贵广杖刑一百,钱府家主钱硕管教不严,没收家产,妻儿家眷一同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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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乌拉!(掏出更新)(骄傲)


    第41章


    残阳如血, 禁军的铁靴踏碎一地银白,七位皇子立在檐下,神色淡然地看着这局棋中, 第一个落败的人。


    蟒袍暗绣在风雪中翻涌, 四皇子赵俨站在最近的地方,转了转手上的翡翠扳指,垂眼看向八皇子赵康宛如失魂木偶被人拖行在地,在雪中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子昂!子昂!”卫美人不知哪里来的力气, 冲破禁军的拦截,扑到赵康身上。


    她的发髻跑乱了, 珠钗缠在垂下的发丝上,腿一软跪在她苦命的儿面前,泪水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滚落。


    她颤抖着伸出手去触碰他的脸,看着他本稚嫩的面庞被刻上“配沧州道”四个大字, 那些横七竖八的青黑色刻痕犹如一只只狰狞丑陋的蜈蚣,爬上他的脸。


    赵康的睫毛忽然颤动起来, 缓缓睁开麻木的眼看向卫美人。


    “给她抓走!”禁军首领不悦地吩咐道。


    倏然, 官家身边最得脸的大太监迈着小碎步走过来,拂尘一甩,轻飘飘地拦住了禁军的动作。


    “常公公。”指挥使忙冲他拱手。


    常公公笑眯眯地点点头,算是见过了,“无碍,这日后连影儿都见不到, 就让他们娘俩多叙会儿罢。”


    “公公慈悲。”指挥使笑笑道。


    “儿啊......”卫美人无语凝噎,伸手去摸他的衣衫,发现只有薄薄一层,连忙解下身上的狐裘披在他身上, “这群杀千刀的,天寒地冻、山高路远,怎能就叫你穿这么点呜呜......”


    她抱着赵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全然忘了赵康一身伤痕,此时奄奄一息,根本禁不住她这么用力的抱。


    赵康冷漠地看着面前的人。


    她抱着自己,在殿外哭得狼狈不堪,他昔日“兄友弟恭”的哥哥们站在蟠龙柱下,高傲而又冷漠地看着他的笑话。


    卫美人哭着絮絮叨叨地责备,“子昂,你说你,怎就瞧上那商贾世家的庶子了?无权无势,能帮你什么忙,这不,就将你拖下水了......”


    “够了。”赵康蹙眉推开她。


    卫美人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什么语气?你怎能如此冷漠地跟我说话。”她哭得更凶,仿佛赵康是全天下最最不孝的儿子,便不要脸面地嘶吼哭喊,“我生你养你,竟养出了个白眼狼?老天爷啊,我一心为你,如今竟为出错来?”


    “他无权无势,那你呢?”赵康冷笑一声,“你又能帮我什么?”


    卫美人怔愣一瞬。


    “你别忘了,你是怎么爬上龙床的。”赵康冷嘲热讽,吐出的话如刀子一般扎进卫美人的心里,“你身份低微、目光短浅,为何旁人的姐姐都知道为自己的孩子争,而你就只知自己拈酸吃醋,现在哭又有什么用?”


    他神色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牵动着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闭上眼无力地坐在地上,再睁开眼睛时,眸底一片冷漠。


    “你不为我谋划,我自然要自己争。既生了我,又不管我,你现在又在这装什么爱我?倘你肯努力向上爬,我又何苦去找商贾世家的庶子合作,落得如今这个下场?”


    他自嘲一笑。


    “呵,你我都一样,都是只爱自己的蠢货。”


    卫美人身躯颤抖,眸子瞪圆死死盯着赵康,继而大声咆哮扑到他身上,用力推他,一边尖叫控诉他的无情一边用手怼在他身上的伤口上,几息间便染了一手的血。


    赵康挣扎地向后爬,用着身上仅有的力气踹在她的脸上,破口大骂,言语难听得仿佛是在骂他的仇人。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场面混乱,赤红的血将洁白的雪粒染成皮肉绽开的嫣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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