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贵广马不停蹄地跑去取,再回来时已经气喘吁吁,扶着膝盖把磨好的墨汁递给程知遇,程知遇端上前去,送到张思手里。


    两人短暂的对视一眼。


    张思将墨汁尽数浇在两把量水尺上,扬州新制的那把量水尺上,竟又浮现出新的刻度。


    曹明硕暗道不好,步子刚往后撤了一步,便被张思随行的侍卫压下,钳制住胳膊死死地按在地上。


    他试图挣扎,梗着脖子怒瞪张思,“张思!我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你敢这么对我,就不怕......”


    “那你就去参本官啊!”张思将那把新制的量水尺甩在他的面前,冷笑一声道:“明刻一条,暗刻一条,曹明硕你好手段啊!”


    “这十余艘货船仅仅只是停滞在闸口,短期内不可能生这么厚的霉斑,为何船舱中的湿气如此之重?你以为,真的全是王富的缘故吗?”漆黑的靴子踩在曹明硕的面前,那双眼深邃漆黑,居高临下的望着他,像是宣告他的死刑。


    “是因为你改了量水尺,你改了刻度!船舱中的货物比用原量水尺量,重了不是一星半点!船比明面上看到的重量要沉得多得多,它入水更深,湿气更重。”


    “曹明硕,我现在以大理寺卿的名义,怀疑你有藏货走私之嫌,正式羁押你回京查办。”


    *


    冬宜密雪,有碎玉声。


    暮色将至,霜花斜斜扑在窗棂上,茶娘子搬着矮凳踮脚拨亮悬在梁上的灯,暖光便颤颤巍巍爬上程知遇泛红的指尖。


    她在外面冻太久,此时身体将将回暖。


    “娘子,您慢用。”茶娘子将茶端到她面前,小侍也在她旁边架起了火炉,火炉中的炭块泛着橘红,带来了几分暖意。


    程知遇微微颔首,她垂眼盯着茶盏里沉浮的茶沫,耳畔忽的传来木阶的闷响。


    脚步轻而稳。


    “十年的普洱,七分沸水泡开的最香,程娘子倒是好雅兴。”淡青色的衣袍裹挟着寒气落在对面,张思解下沾雪的斗篷,随手搭在屏风上。


    程知遇随意拨弄着炭火,看着偶尔迸出的几颗火星子,弯了弯唇,“张大人喜欢就好。”


    张思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你为何要帮我?”


    他其实看得出程知遇在演,王富说的不错,那些茶饼确实是可以事先发霉再泡水,最后显露出的结果是一样的。程知遇的货船停在北闸口这么久,再加上口岸湿气大,哪里分辨得出茶饼发霉的先后。


    张思也只是顺水推舟。今日是突袭,曹明硕必不可能事先备好作假的量水尺,借着程知遇的事情,当场揭穿他的阴谋,张思这才能顺理成章的押曹明硕和王富回京。


    “我是商人,自然是无利不起早。”程知遇翻炭火的手一顿,眼含笑意道。


    张思了然,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我自会他们二人赔付你所有损失,这点程娘子不必担心。”


    程知遇抬眸,眼尾微挑,眼中看似带着笑意,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不止此事。”程知遇伸手,从袖口中拿出一卷账册,推到张思面前,“这是钱府自到扬州以来,漕运路途中交给王富的暖闸银明细。”


    张思细细翻看,眯起眼睛审视地看向她,她却在气定神闲地喝茶。


    “你哪儿来的?”


    “背下来的。”程知遇轻描淡写地回复她。


    她好歹也是多活了十年的人,手上过的账没有上万也有上千,区区一本薄薄的账册,她还不放在眼里。


    “不管你是怎么得来的,总归是于我有益。”张思默了默,“说吧,你想要什么?”


    “秦太师。”程知遇缓缓抬眼,目光灼灼地看向他。


    谁知一提起这个姓名,张思神色大变,起身死死的盯着程知遇的脸,“你找他要干什么?”


    “不是我要干什么。”程知遇对他晃了晃食指,茶雾袅袅中,唯她轮廓清晰,“是你。”


    “你要干什么。”


    “有了这本账册,你就可以为秦太师翻案,还能将王富和曹明硕的罪名定死,何乐而不为呢?”她浅浅微笑。


    “那你呢?你不是在和钱府合作么,倘若这本账册交上去,钱府就有私贩货物的嫌疑,你......”


    “我只与钱府签了卖这趟红茶的契子,并未签买铺子的,这一切的一切——我并不知情,最多,也就给我扣一个从从从从从犯的名头。”程知遇胸有成竹地同他说,眉眼弯弯,似是早有预料,“大不了,张大人将我这些发霉的茶饼都扣了去。”


    连这个,都在她的计算之中吗?


    张思不知道。他只是不再以一个官员对百姓高高在上的态度去看她,而是在一个平等的,甚至是程知遇在主导的环境中,望向她。


    “我想带秦太师离开相国寺,就是是假死也好、无罪释放也好、贬为平头百姓,我只要一个身份、一个理由带他走。”


    程知遇垂眸,温和的眉眼带着几分疏冷,“具体怎么带,权看张大人的手腕。张大人放心,我不会伤他。”


    张思心乱如麻,他喝了口茶试图冷静,紧张之余,竟还有一丝可以解救恩师的雀跃。


    他没理由拒绝。


    *


    程知遇踏上离开扬州的船时,不成想,最后一个来送她的人,竟是江淮舟。


    他一身素衣站在岸边,眼神复杂地看着笑吟吟的程知遇。


    “没想到江官人也会来送我。”程知遇抱着胳膊挑眉问道:“钱贵广怎么不来?不会是怕了吧。”


    听到这话,江淮舟唇角掀起一抹无奈的笑,“他被你耍得团团转,如今正窝在屋里生闷气呢,小心他给你扎小人。”


    程知遇闻言哈哈大笑。


    江淮舟合袖,站得笔直看向她,眸子一瞬沉了下来。


    他站在岸边,朗声询问她。


    “为什么,给我一本账册?”


    程知遇抬手戴着斗笠,满不在乎地回答,“你勤勤恳恳跟在他身边,不拿回去点什么,怎么跟你幕后那位交代呀。”


    江淮舟眸光一动。


    “张大人只知暖闸银的事情,你可比他多知道个茶引。”程知遇笑眯眯的,在指八皇子私贩茶引给钱贵广的事情,“顺水推舟,引出茶引,我相信江官人会做得很好。”


    “戏台我给你们搭好了,你们,就慢、慢、演。”


    江淮舟张了张口,眸子复杂地望向程知遇的背影,程知遇却用力朝他挥手,笑得很灿烂,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方才那么心机深沉的小娘子。


    她将自己摘得很干净,事了拂身去,把捅八皇子刀的机会递到江淮舟手里。


    不管江淮舟背后是谁,在陆明成长起来之前,他们厮杀得越狠,对陆明越有利。


    程知遇敛去眸中嗜血的兴奋,一弯腰,钻进船里。


    一月时间,转瞬即逝。


    雪满坤林山,陆明如今已经可以娴熟地做出桂花糖糕,刚端出一碟,放在手边,就感受到一人捻走一块。


    熟悉的香气扑向鼻腔,陆明愣在原地,耳畔传来清丽的打趣声。


    “好厉害,你做的好好吃。”那人笑眯眯地凑近,伸手点在他的鼻尖,“怎的,一月不见,都不记得我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凝固,他的唇瓣忍不住颤抖,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血色。陆明鼻子一酸,伸手将人抱了个满怀。


    “阿遇。”


    他声音艰涩,带着隐忍的委屈。


    “我好想你。”


    “咳咳。”卓一站在二人身后故意咳嗽,正色道:“我们还在呢,你们俩这也太肉麻了!”


    “嘿嘿。”程知遇露出个脑袋,嘻嘻一笑,当着几人的面捧起陆明的脸,“吧唧”一声亲在他嘴上,特别大声。


    陆明原本惨淡如霜的脸肉眼可见地变红,整个人像刚蒸好一样,感觉都冒着热气。


    卓一和鹤九脸色一变,遮着脸跑出门去,把程知遇逗得哈哈大笑。


    陆明僵在程知遇怀里,呆滞地像个木偶,任由程知遇戳来戳去。倒也不是程知遇不想走,奈何陆明抱得太紧,生怕被程知遇再次抛弃一般。


    他将下颌搁在程知遇的颈窝里,颇具占有欲地蹭来蹭去,语气发闷地问她,“阿遇,你去哪里了?”


    “去给你找新的夫子。”程知遇眸光微敛,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像在给小狗捋毛。


    陆明舒服地仰头蹭了蹭她的掌心,蹭完才想起疑惑,“新的夫子?”


    “嗯哼,大名鼎鼎的帝师——”纤细的手指勾起他的发丝,勾到唇边轻吻,语调轻微。


    “秦成。”


    *


    “你以为我会感恩戴德、感激涕零跪在地上谢你么?”秦成腕上扣着镣铐,却扣不住他的风骨,分明两鬓斑白、半截入土的老人,一双眸子却清澈明亮,不卑不亢地站在那看程知遇,嗤笑,“小丫头,你太瞧不起老夫了。”


    “陆明,你先回去。”程知遇对他视若无睹,安抚地拍了拍陆明的后背,温声同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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