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遇既亮明了来意,钱贵广心里自然也不犯嘀咕了,放松地往后面仰了仰,“一个乐伎而已,程娘子想听琵琶,这东京自然能找到千百个会弹琵琶的小娘子,供程娘子挑选,何苦只盯着她一人?”
瑶台香此时也正奏着琵琶,乐音急促流畅,却还是照隐月逊色不少。
“她不一样,她是最好的,我一定要带走。”程知遇垂睫扬声,手指轻敲杯璧思忖,“我自然知道你做不了主,但你能找到八殿下,不是吗?”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帖子,语气不容置喙,“这是生辰宴当日,下给你们钱府的帖子,我点了名,要你陪钱家主来,你知道你能做什么。”
钱贵广的目光忍不住落在那封帖子上,咽了咽口水。程府是营州有名的富商,程知遇的生辰宴自然会宴请大把大把的商贾世家,若他能代替嫡子出席,个中好处,岂是一个隐月能掩去的......
钱贵广不假思索,“好!”生怕她反悔似地,把帖子往自己怀里塞,十分狗腿地笑,“明个,不,今个,今个就安排您跟八殿下见面,我知道他在哪儿,就是剩下的我恐怕......”
程知遇冲他抬了抬茶盏,“无妨,剩下就是我的事了,我自会跟八殿下交涉。”
她将茶代酒一饮而尽,眸中是钱贵广看不懂的复杂。
钱贵广人虽蠢笨一些,办事却利落,八殿下正焦头烂额地看着隐月紧闭的双眸,钱贵广便悄声走近,附耳言语一番。
“你想死?”赵康冷眼看着他。
钱贵广擦着冷汗,拱手道:“小的不敢,实在是那程娘子说有好计,可助殿下渡过难关,这才斗胆带人来见。小的是一心为殿下考虑,不敢逾矩。”
“你已经逾矩了!”赵康冷脸甩袖,指着他的鼻子,眸中威胁之意不掩,“如果她尽说些废话,你知道的,我的脾气。”
“是。”钱贵广将腰压得更弯,登时生出些后悔之意。
“哼。”赵康鼻孔出气,不想再听。
隐月静静躺在榻上,脸色惨白如纸,听到“程娘子”时却下意识动了动小指。
这是程知遇第一次看见八殿下赵康,不,倘陆明入宫,就应叫九殿下了。
程知遇伸手摘掉帷帽,露出一张惊艳绝伦的脸,眉眼如画,叫赵康暗自心惊。
“八殿下,有桩生意找您谈,听听?”程知遇挑眉看他。
赵康今个倒没穿那日乍眼的红袍,玄色沉闷,显得他脸色更加阴沉。他不觉着这个看起来温婉俏丽的闺中娘子能谈出什么花样,碍着程府的面子,赵康倒给了个好脸,撩袍坐下。
“程娘子有什么想说的?听钱贵广说,程娘子有一计可助我渡过难关,我倒是想听听这个。”赵康的指腹摩挲杯沿,语调斯理地应着。
“三月初九,我的生辰。”程知遇平声道:“届时,会在程府设宴,邀东京达官贵人、商贾世家前来庆贺,请乐伎、舞姬欢歌整日,府外摆流水席,宴请路过百姓。”
就是郡主庆生,也少有如此铺张浪费的,赵康不由得抬了抬眉,开口,“一个生辰,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本不必如此,但若是为了助殿下,就是再掷百金,又未尝不可。”程知遇语焉不详,听得赵康直蹙眉,“你的生辰,与我何干?”
程知遇从怀中掏出一张帖子,鎏金封边,亲笔提字,缓缓推给赵康。
“殿下为的,不就是将这袍子上的脏污洗净么。若殿下‘杀’的人没死,还好好在宴上弹琵琶谢您的‘救命之恩’,您说,这谣言,会不会不攻自破?”程知遇笑意不达眼底。
赵康没有接,只是眉头更紧,警惕地看着她,“......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隐月。”程知遇答得很快。
“我带人走。我知道此事并非谣言那么简单,但我愿掷真金白银、愿担风险,只为隐月能活着走出医馆。我要隐月为我半月后新开的铺子做招牌,要您出席生辰宴,至少在面上,庇护程府。我的诚意显然,隐月如今在您手上,只会是一个烫手山芋。”
程知遇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将帖子继续往前推了推,眸子灵动而镇静。
“有的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比您自己说要好。除了程府,不会有人再能做到如此地步。”程知遇言至于此,便不再说,她几乎笃定了赵康不会拒绝这个诱人的条件。
因为赵康什么都不必做,只是将人给出去,出席个生辰宴,便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果不其然,赵康勾了勾唇角,指尖按住帖子收回。
“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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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程府内挂上粉绸,铃铛玉石相连,一走一过,风吹铃铛响。小径蜿蜒,两旁花、树掩映,错落有致的亭阁更显雅致。
“程家主好久不见哈哈哈。”陆家主拱手笑眯眯地走上前庆贺,陆元义跟在他身后,将手中的贺礼递给旁边的院子。
“陆府陆江,送羊脂白玉雕荷双鱼佩一对。”
程连虎也笑着拱手回礼,“来就来嘛,还带什么礼,快请进请进。”戚雅挽着他,也冲陆家主微笑,两人站在门口迎人。
程知遇今日穿得艳,梳了个百花髻,碧霞色浮光锦衫配石榴红百迭裙,裙面上绣了桃花暗纹,新月笼眉,春桃拂脸,叫人一眼瞧去便移不开眼。
就连跟在她身后的陆明也穿得乍眼,那日若白轻黄的料子制好了衣裳,衬得他俊逸非凡,本就偏窄的腰身挂着碧绿的玉佩,玄墨长发也被程知遇挑出几缕系了精致的小辫子,末了扣上金丝碧珠扣,垂在身前,若非眼上系着白条,倒像个矜贵公子。
陆元义一打眼便瞧到了陆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看清他身上的料子,再瞧瞧自己身上湛蓝的压纹布料,远比不上陆明那一身金贵。
他眼中的诧异渐渐转为嫉妒,再次看向陆明的眼神,更显阴毒。
程知遇本在原地乖巧站着,往陆明手里塞果子,低头正跟他扯些废话,耳尖听着院子喊八皇子赵康到。
程知遇稍顿,眸中情绪淡了淡,小声说,“你在这等我会儿,我去那边招呼招呼,若是来人搭话,你就装小哑巴。”
陆明忍俊不禁勾了勾唇角,不由得无奈回她,“阿遇,这不好。”
“唔。”程知遇想了想,“那你就说,你是程连虎的贵客,顶着谁的名头都好,总之,不要叫别人欺负了去。我去去就回,不叫你一个人待太久。”她语速很快地交代着,叫陆明心里那点子紧张烟消云散。
“好。”陆明微微垂首,弯唇温声应她。
程知遇捏了捏他掌心软肉,以示安慰,转身往程连虎那边赶。
陆元义跟在陆家主后面,几个富商聚一起高谈阔论,陆元义插不上话,只得喝着茶掩饰尴尬,一瞧程知遇从陆明身边走开,眼眸一暗,鬼鬼祟祟地绕过去。
“呦,几月不见,混这么好。”陆元义压声,面上笑眯眯的,却吐出些咬牙切齿意味的话来,陆明还在嚼着果子,一听他的声音下意识颤抖。
......糟了。
陆明捏着果子,看似泰然自若,心中却不由得焦躁起来,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再听到这个声音,还是会害怕。
“怎么,哑巴了?”陆元义见陆明不理自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暗暗用力。
陆明被他拽得一踉跄,蒙眼的布条被他扯下,陆明抑住要尖叫的下意识反应,眼前雾蒙蒙的,他手中的果子掉到地上,伸出手在空中胡乱地抓,妄图抓住他的“安全感”,耳畔却缓缓传来地狱般可怖的声音。
“穿这么好,晚上没少伺候程知遇吧。”言语中明显的嘲笑声显得尤为刺耳。
几乎是他说出口的那一瞬,陆明面上的慌乱霎时消失,反制住他的手腕,清亮的嗓音中压着怒气,周身气压低得可怕。
“骂我可以。”陆明抓着他的手用力到颤抖,似要生生将他的手腕掐断,语气虽没甚么波澜,却是斩钉截铁,“污蔑阿遇,不行。”今个是阿遇的生辰宴,他不想任何人脏了她的宴会。
明明是一双空洞的眼,往日只会慌张惊恐,今日盯着他,却莫名变得幽深,好似要将人整个吞进去,磨烂碾碎,直到磨成一滩烂泥。
陆元义疼得面目扭曲,眼神喷火,此时也顾不得甚么脸面,举起拳头就要砸向陆明。
“陆元义!”一人眼疾手快将陆明拉走,陆元义扑了个空,惊慌失措地向地上倒去,摔了个狗啃泥。
“啊啊啊啊啊啊啊——”他抱着胳膊忍不住哀嚎打滚。
程知遇冷眼看着他,将陆明拽到身后。
她的发丝抚过陆明的脸颊,好似在轻柔地安慰他。陆明站在她身后,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登时勇气横生。
宴上宾客往这边投来目光,陆家主脸色难看,暗自后悔带他出来。
“陆家主。”程连虎的目光变得不善,陆家主拉不下脸,只得赔笑过去猛踹陆元义,咬牙切齿叫他赶紧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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