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就是,溜须拍马。”程知遇歪着头思忖着,又往他身后一蹦。
陆明想了想,觉得这算不上一个好词,步子更缓,同她认真说话,“是真心话,不是溜须拍马。”
“好好好——”程知遇把尾音拖得很长,蓄力从几步远跳到他跟前,她没刹住距离,一下子离得很近。
熟悉的气息喷洒在身前,陆明脊背僵直一瞬,不由得屏住呼吸,等到程知遇又跳远了,才缓缓放松下来问她,“阿遇,你在干嘛?”
“踩影子啊。”程知遇弯了弯唇角,站在他不远处回头看他。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这回,轮到陆明踩着她的影子了。
“阿娘说,踩着人的影子,这个人就永远不会离开。”她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得逞地说着,“陆明,你完蛋喽,你要一辈子当我的小尾巴喽~”
陆明哑然失笑,树枝在地上戳来戳去,正巧站在她影子心口的位置。
“阿遇,我也踩着你的影子吗?”他轻声问。
“嗯哼,快点快点,太阳要落山啦陆明~”程知遇的尾音上扬,蹦蹦跳跳往前走,蹦两步,停下来转头看他等着。
永远,永远不分开。
陆明敛下心神,迈开步子追赶她,他虽辨不清方向,却听得见她的声音。不管他多慢,他的阿遇都在前面等着他。
他踩着她的影子。
踩一步、想一步。
“陆明,快点走,回家啦——”
*
“官家已经连着两日去淑妃那了,韫淑仪倒也不急?”卫美人烦躁地拿银剪剪花,一时失察,将一大朵黄刺玫剪掉,登时不敢言语。
果不其然。“到底是我急,还是你急?”说到官家时,韫淑仪并无反应,瞧见黄刺玫被剪却蹙了眉,“官家去哪儿,那是官家的事,也是旁人的本事。你与其在这糟践我的花,不如多想想花朝节如何拔得头筹,讨官家欢心。”她缓缓起身,拢袖将卫美人面前幸存的黄刺玫拿走。
韫淑仪不再理她,脊背笔直,专心侍弄眼前的花篮,素裙暗纹,周边的花团锦簇,倒衬得她更为出尘清丽。
卫美人撺掇不成,自讨没趣,便起身拂了拂莫须有的灰尘忿忿离开。
旁边侍女放下一把白碧桃,韫淑仪捻起一枝,悉心修剪杂叶。
“四殿下千安。”一众侍女俯身。
只见四皇子赵俨一身玄色云纹袍,头戴双蛟银冠,步子沉稳走进来,神情严肃,一双幽深的眸叫人不敢直视。
他挥挥手,侍女们识趣地退下,韫淑仪神情自若,将一株垂枝海棠别到花篮间,嗓音冷淡,“翊和来了。”
韫淑仪一出声,他方才那点子疏离之意便全然淡去,“姐姐[1]金安。”
韫淑仪不喜熏香,殿内除了淡淡的花香,并无其他杂味。赵俨恭敬地请了安,给自己寻了个位子。
“把人都唤下去作何?你在这坐,难不成还要我为你斟茶?”韫淑仪把最后一枝花插进花篮,轻哼一声,垂睫轻言。
“不敢不敢。”赵俨刚说完,连忙起身帮韫淑仪拾掇剪下的杂枝,韫淑仪只轻瞥一眼,慢条斯理地坐下。
“姐姐喝茶。”赵俨恭敬地为她斟了一盏茶,转过头勤勤恳恳地将小案拾掇干净,又问,“这花篮放哪儿?”
“放门边罢。”韫淑仪语气淡淡。
赵俨言听计从,一边将花篮摆正,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方才我来,与卫美人打了个照面,她又来烦您作甚?”
韫淑仪轻啜一口茶,纤细的手指端着茶盏头也不抬地说道:“左不过官家的那点事儿,殊不知,以色事他人,得不了几时好。”她轻嘲一声,“她既得一子,却不为孩子谋划,只为自己恩宠。整日捻酸吃醋、小家子气,盯着淑妃、毓贵妃,若非是她还有点用处,我哪儿容得下她整日叨扰。”
赵俨思忖着,不由得转身搭话,“八哥儿前些日子在瑶台香和钱府的三哥儿钱贵广吃酒,惹了人了。”
韫淑仪闻言来了兴趣,抬眸听着,“怎么说?”
“几个纨绔子弟,撺掇钱贵广去惹了个乐伎,却碰了一鼻子灰,不仅那乐伎是个睚眦必报的主,临抓人还叫程府的小娘子拦了去。”赵俨言简意赅地述给她,“八哥儿倒是没露面,我却觉着,像是他的主意。”
韫淑仪静静听着,眼波流转起了个心思,“......别管是谁的主意,既卫美人无暇顾及,倒是个机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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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姐姐:宋朝皇子皇女们管妃嫔生母不能称“娘”或者“娘娘”,只能叫“姐姐”。
第12章
“姐姐这是何意?”赵俨眸中透出一丝不解。
韫淑仪眼角微垂,放下茶盏轻笑一声,“不管是谁的主意,只要最后归到八哥儿头上,是也不是,可不是他能说了算的。”
她面庞清丽宛如画中仙女,吐出的话,却如蛇蝎,赵俨暗自心惊,心情平复后不免犹豫,“......可是,他对我威胁不大,何必先拿他开刀?”
“嗯?”韫淑仪唇角冷寂,明明温柔的眉眼,一瞬间变得阴冷。她缓缓走到赵俨面前,纤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的头,朱唇轻启,“翊和,我只你一个孩儿,怎会诓你?我又没要他的命。你对他心慈手软,焉知他对你可含恻隐之心?不过是往他身上泼泼脏水,你只须记得。”
“八子夺嫡,先发制人,此机不可失也。”
她尖细的指尖好似刀刃,划过的地方带起一丝战栗,赵俨喉结上下滚动,不敢再多言。
*
“来,喝,喝啊。”钱贵广喝得醉醺醺的,举起酒樽往旁边人手上碰,那人金质玉相,身着朱红绣竹圆领袍,一脚踩着石凳,一手端着酒樽,脸颊酡红。
“八殿下,多、多谢您。”钱贵广喝得舌头打结,摇摇晃晃地与八皇子赵康搭话,酒樽中的酒液晃动,险些污了赵康的袍子。
赵康面上嫌弃之色不掩,连忙起身躲开钱贵广的酒。
钱贵广也不恼,自顾自地说着,“若非,若非殿下前些日子,在,在家父面前为钱某作保。钱某也不会全须全尾儿地出来,八殿下,这杯,钱某敬您!”他仰起头一饮而尽,俨然一个醉汉姿态。
在座还有其他世家的公子哥,好些都是目睹当日隐月一事的人,此时心照不宣地举杯。
“钱贵广,你不得好死——”
一声尖细的叫声让钱贵广醒了几分酒,他身后屏风骤然倾倒,砸向小案,案上小碟接二连三地砸向地面,隐月躺在废墟中间,脸上身上尽是伤痕,如杜鹃啼血般赤红的罗裙已经破损。
隐月仰头,含恨的眸与钱贵广对视,嚇得他脊背发凉。
“三哥儿,属下无能,惊扰了诸位。”抓人的那位一见钱贵广便跪地禀报。
钱贵广登时警铃大作,险些破音,“你在说什么胡话!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楼上楼下的酒客都围出来看热闹,不知是谁眼尖开始指认,“诶,那不是隐月吗?前些日子这钱贵广已经当众调戏过人家,这是一次不成,还想强抢?”
“旁边那不是八殿下赵子昂吗?怎跟这人一道。”
“你不知道,八殿下还给钱府那三哥儿作保呢,就是一路货色......”
这几声明显,如刺般钻进赵康的耳朵,将人扎得生疼。赵康看钱贵广的眼神登时变得阴狠,咬牙切齿地抓住他的胳膊压声训斥,“你这癞狗扶不上墙的蠢货,你若真瞧上这小娼妇,大可暗里寻人下手,这青天白日捉人,不是生叫我们跟着掉脸吗?!”
钱贵广扑通一声跪地,摇头连忙磕头辩解,“八殿下,真跟钱某无关啊!”不知是不是酒劲上头,他这声也不小,楼上楼下的酒客登时将目光聚集在赵康的脸上,臊得赵康拿袖遮脸,心里早将钱贵广骂了个千百遍。
“八殿下是吧。”隐月被人钳制,双目积聚怒火死死盯着二人,冷笑一声,“我记着你,钱贵广调戏我那日,你也在场!”
众人倒吸冷气,看向赵康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赵康看向隐月的眼更是阴毒,此时也顾不得拿人的是谁,指着她的脸就下令,“还愣着干嘛,赶紧堵上她的嘴!”
下手的人的人就等着这句话,从腰侧抽出匕首,一把捅进隐月的小腹。
“噗嗤”一声闷响,赵康的大脑充血一瞬,暗道不好。
场面诡异地寂静,隐月双目失焦,鲜血缓缓顺着匕首往外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杀人了!杀人了!八殿下当街杀人了——”
楼上楼下顿时暴动,钱贵广和一众公子哥哪见过这种场面,顿时吓得六神无主,赵康忍不住破口大骂,“艹你们几个挨刀的,谁让你们动手了——”
隐月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又或许是人故意放开手,叫她挣开束缚,按着伤口摇摇晃晃地纵身一跃,从二楼跳到一楼。
“艹!!!”赵康抓住围栏,眼睛死死盯着隐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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