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阿蛮沾染血腥,且杀人的滋味并不好受。”


    “郎君杀过人吗?”


    “我杀过。”


    此话一出,云鸾不禁愣住。


    谢长清看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很久很久以前曾失手杀过,事后我后悔不已,每每想起,就满脑子自责懊悔。


    “阿蛮现在会咒术,若要杀寻常百姓,轻而易举。


    “可是阿蛮天性良善,想来不是嗜杀之人,我不希望见到阿蛮满手血腥。”


    云鸾抿唇沉默,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脑中会忽然冒出杀掉那帮道士的念头来。


    就是觉得他们很烦,想杀掉了就不用颠沛流离了。


    现在听谢长清说起杀戮,又意识到那些是人命,怎么能轻易决定他人的生死呢?


    云鸾陷入了思考中,生平第一次对生命产生了思考。


    见她一脸严肃的样子,谢长清心情复杂,要把她从魔道引入正道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


    跟教养小孩是完全不同的,因为小孩的本质并未成形,可以受教引导。


    但云鸾不一样,她是魔,至少对于这具躯体来说,她天生就是魔。


    他用编纂的记忆掩藏她的本性,教她学做人,学良善。


    但随着她对咒术的恢复觉醒,骨子里的本性也在日渐显露出来。


    比如今日问起的杀戮。


    她解决问题的方式简单粗暴,被道士追杀,那就把他们杀光好了。


    谢长清特别害怕做无用功,一旦她变成第二代夜罗刹,他又得陪她走一遭三百多年前的老路。


    简直要老命了!


    那种老父亲式的担惊受怕最后化为递给她的一块胡饼,又当爹又当妈的滋味可着实不好受。


    云鸾伸手接过,见他眼神有点奇怪,困惑问:“郎君怎么了?”


    谢长清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来,“阿蛮以后都会很乖的,对吗?”


    云鸾咬了一口胡饼,温顺点头。


    谢长清继续道:“我们是夫妻,以后阿蛮会好好听我说话,对吗?”


    云鸾发出疑问,“郎君为什么要说这些呢?”


    谢长清直言道:“因为我害怕,害怕阿蛮用咒术伤及无辜。”


    云鸾回道:“郎君若不喜欢,以后阿蛮就不用咒术。”


    谢长清耐心道:“咒术只可用于自保,好吗?”


    云鸾点头应好。


    烤过的胡饼松软许多,焦香扑鼻,她细细咀嚼。


    谢长清时不时偷看她,女郎五官柔和,因着奔波,清减了许多,但气质温婉,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


    至少表面上很好说话。


    抱着一道炸雷到处跑,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炸了。


    他愈发觉得自己疯狂,明明知道魔这个东西是狡猾的,还是忍不住向深渊伸出手。


    晚上云鸾疲乏,枕着谢长清的腿昏昏欲睡。


    斗篷盖到她身上,听着外头呼啸而过的风声,谢长清望着山林的黑暗,不知前路究竟在何处。


    因为他知道,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这天晚上云鸾做了一个梦,梦到山上到处都是火。


    漫天大火把整座山都烧了起来,怎么都扑不灭。


    云鸾茫然站在火焰中,害怕被它们灼伤,动都不敢动。


    迷茫间,她隐隐看到前方好像有什么在晃动。


    那东西很奇怪,顶端像一颗骷髅头,两条手臂无力垂下,好似一个人形。


    她没见过那东西,觉得有点像……幡?


    忽听一道女声在耳边响起,“幡来。”


    云鸾猛地睁眼,胸膛剧烈起伏,从梦中惊醒。


    谢长清察觉到她的动静,垂首看她,“阿蛮?”


    云鸾的视线恍惚了许久才渐渐焦距,望着熟悉的面庞,她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又安心闭眼。


    然而没过多久,她再次回到漫山遍野的火海中。


    云鸾茫然张望,再次听到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幡来。”


    那声音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她嫌嘈,不客气问:“你是谁啊?”


    本以为声音不会回应,谁知道它忽然笑了,用充满魅惑的语气道:“你猜。”


    “我不知道。”


    “阿蛮?阿蛮?”


    谢长清不断摇晃她,云鸾却在梦魇中醒不过来。


    他当机立断入侵她的识海,把第二层识海里的业火掐灭了大半,云鸾才从梦魇中迷迷糊糊转醒。


    看到他担忧的脸,云鸾自言自语道:“郎君,我方才做了一个梦。”


    谢长清紧绷着脸问:“阿蛮梦到了什么?”


    云鸾想了许久,“幡。”


    谢长清眯起眼,“什么幡。”


    云鸾望着他,回答道:“万——魂——幡。”


    谢长清:“……”


    万魂幡识主,它来找她了。


    要完。


    -----------------------作者有话说:众仙门:长清君你做个人叭!!


    谢长清:老婆我们说好的不打架,对不对?


    云鸾:???


    众仙门:拜托你们夫妻互殴别打我们!!


    第36章


    尽管心中早就做好了她会觉醒的准备,谢长清还是无法面对那种难以言叙的恐惧。


    因为觉醒,意味着她会改变,而他的阿蛮,极有可能被魔吞噬。


    他将永远失去她。


    克制着内心的恐慌,他轻轻抚摸她的脸,柔声问:“阿蛮可有被梦吓着?”


    云鸾困倦坐起身,仔细回忆方才的梦境,自言自语道:“好大的火,漫山遍野都是火。”


    谢长清箍紧心弦,“还有呢?”


    云鸾回过神儿,看着他的眼睛道:“我好像看到了一道幡。”


    她歪着头想了想,视线又落到火堆上,“它有头,有手臂,有身子,像一个人被挂在一根杆子上。”


    谢长清闭目,那确实是万魂幡。


    “阿蛮可曾见过它?”


    “不曾。”


    “那阿蛮知道它在何处吗?”


    云鸾摇头。


    谢长清把她搂进怀里,“阿蛮方才应是被梦魇魇住了,怎么都叫不醒。”


    云鸾把头埋入他的胸膛,冷不防道:“郎君的陶埙,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谢长清轻抚她的背脊,装傻问:“什么陶埙?”


    云鸾:“碎裂的那只。”


    谢长清:“……”


    云鸾仰头看他,“郎君是不是把它藏起来了?”


    谢长清喉结滚动,平静道:“它是碎的,我怕磕碰坏了,曾仔细收捡过。”


    云鸾心血来潮,“我能看看它吗?”


    谢长清沉默了许久,才去找出来给她看。


    那陶埙做工精美,碎成了好几块。


    云鸾细细揣摩,总觉得似曾相识,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她试着吹它,埙声粗粝,纵使被修复过,仍旧无法成曲。


    有些遗憾。


    第二日夫妻继续赶路,马车从山间官道前行,行至一处桥上时,谢长清看到了最不想见到的人。


    独孤兰如一道标杆杵在桥上,一袭紫袍,与周边景致融为了一体。


    她耐心静待,仿佛在等迷途知返的孩子。


    马车缓缓停下,车里的云鸾不知情形,困惑撩起帘子问:“郎君怎么了?”


    看到不远处站着的人,云鸾皱起眉头,知道麻烦又找上门来了。


    “少安……且与我回去。”


    独孤兰站在桥中,克制着情绪,望着驭马的年轻人,喉头发堵。


    云鸾好奇问:“郎君,你们认识吗?”


    谢长清温和道:“阿蛮等会儿,我说几句话就走。”


    云鸾点头。


    谢长清下马车,朝独孤兰行了一礼,随即朝身后挥了挥手,结界形成,马车里的云鸾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少安与我回去,你师父很想见见你。”


    谢长清平静地看着那位既熟悉又陌生的妇人,沉默了良久,才轻声道:“师娘,我回不去了。”


    “少安……”


    “还请师娘多多保重。”说罢再次向她行礼。


    独孤兰目光如炬,质问道:“少安你所谓的凡人妻子是魔对不对?”


    “她不是魔。”


    “那我问你,扶风观弟子与你夫妇交手,为何中了业火灼伤?”


    谢长清淡淡道:“我不知道。”


    他漠然的态度令人懊恼,独孤兰情绪激动,上前几步道:“我知道你心中有恨,可是少安,正邪不两立,你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凌虚山的魔究竟是什么东西。”


    谢长清垂眸,还是那句话,“我的妻,不是魔。”


    独孤兰手中化剑,执意道:“且让我见她一见。”


    谢长清沉默。


    独孤兰气恼道:“若不然,今日长清君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好了!”


    见她这般偏执,谢长清隔了好半晌,才亲自撩起马车帘子,对云鸾道:“阿蛮,我师娘想见一见你。”


    云鸾有些胆怯,“她是郎君的师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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