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鸾吹得很认真,谢长清坐在她身旁,安静倾听。
在某一刻,他不禁有些恍惚,一时看不清身边的人到底是阿蛮,还是李云鸾,亦或夜罗刹。
阿蛮是她,李云鸾是她,夜罗刹还是她。
他的阿蛮,是他一手打造的,温柔,纯良且无害。
而李云鸾也是她,机灵狡黠,能言善辩,处处以他的喜好为尊,言行举止无不熨帖周到。
夜罗刹更是她,阴险狡诈,嗜杀如命,尊崇霸道之术的魔物,狂妄至极。
三个完全不同的人融合到了一起,组合成了现在的云鸾——他的妻,签订了生死契的道侣。
她天生就是魔,不管他拿什么皮囊去修饰隐藏,骨子里始终是魔。
魔怎么会有感情呢,只有见色起意的玩弄,他偏偏着了她的道儿。
亦或许,曾经的李云鸾只想活得简单纯粹,于是他拼尽心思去复刻。
亦或许,阿蛮只是他理想中的那个人而已。
听着那首他手把手教的《楚妆》,谢长清的心中不是滋味,他既期盼她觉醒,又害怕她觉醒。
因为觉醒,便意味着魔醒,恢复前生的所有记忆。
他不知道觉醒后的阿蛮会是什么模样,会不会又变成曾经嗜杀的夜罗刹。
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那种矛盾啃噬着他的心房,眼前明明是他心心念念的人,却不敢开口问她。
谢长清收起思绪,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化作了坚定不移的选择。
单手托腮,男人偏着头看她,眉眼里皆是温柔。
这是他的妻,可爱的,善良的,单纯的小怪物。
《楚妆》完整谢幕,云鸾有点小兴奋,歪着头问:“郎君觉得好听吗?”
谢长清眼带笑意,夸赞道:“好听,阿蛮真厉害。”
云鸾颇有几分小嘚瑟,“我以前从来不知,我竟也会吹埙。”
谢长清:“吹得还挺不错。”
云鸾咧嘴笑。
谢长清:“等会儿给阿蛮炖山鸡,如何?”
云鸾点头。
谢长清去灶房捉鸡,云鸾仍旧坐在矮凳上把玩陶埙。
那山鸡正在结丹,却仍旧逃不过谢长清的菜刀。
于他而言,甭管什么精怪,都是一盘菜。
山鸡年头有点久,一般的柴火可炖不烂。
谢长清把它处理好后,生火时施了灵力辅助,若不然炖几天都没法吃。
鸡汤鲜美无比,揪的面片就着鸡汤下肚,无比熨帖。
云鸾端着碗,一脸满足。
谢长清也尝了些汤,算起来离凌虚山开墓已经过了好几日,他虽没关注玄门是什么情形,却也能猜到,多半到处寻人。
那些纷扰他一点都不想去沾染,只想陪伴他的阿蛮过清净日子。
只不过有时候想起养育他的姜叔恩夫妇,心里头难免有几分黯然。
他不能回去,也没法回去,因为他养着一只小怪物,若叫他们知晓,只怕得炸毛。
转念一想,若九洲玄门都知道他把夜罗刹复活了,又会是什么情形呢?
当年他们一起把他坑死在凌虚山,而今作为回报,他把夜罗刹复活了。
一想到九洲玄门口诛笔伐的情形,谢长清冷不防笑了。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既然让他日子不好过,那大家都别过了。
见他莫名其妙发笑,云鸾好奇问:“郎君在笑什么?”
谢长清心情愉悦道:“我心里头高兴,阿蛮跟我一路颠沛流离却未曾有过丝毫埋怨,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云鸾半信半疑,看了他许久,才道:“我怎么觉得郎君的笑里带着几分坏?”
谢长清笑得更开怀,口是心非道:“没有。”
云鸾“哼”了一声,倒也没有多说什么。
饭后离天黑还早,夫妻俩出去转了会儿。
贺洲的凡俗可比赤燕洲太平多了,因为神农门跟当地的凡俗王朝有往来,会辅助他们寻求地方百姓安定。
该洲除了神农门外,还有道修天一派。
道家讲求道法自然,天一派跟神农门的行事风格差不多,也甚少掺和九洲玄门诸事,都是关起门过日子那种。
此次开墓地宫坍塌闹得沸沸扬扬,各大玄门都到处派弟子找寻谢长清,贺洲这边则没甚动静,懒得去掺和。
天一派也曾私下去问过门主司徒空,司徒空是个妙人儿,说人家既然出阵后选择藏身凡俗洗手作羹汤,可见厌烦九洲玄门。
既然厌烦,若还找上门去,岂不是自讨苦吃?
更重要的是大乘期的大能,弹指间就能灭宗门,又何必去作死呢?
天一派悟了。
洲里该修道的修道,该找草药的找草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这边的凡俗已经有数十年不曾发生过战争,就算再偏僻的县城也是生机勃勃的繁荣昌盛。
夫妻牵着手在街道上闲逛,看到有卖糖人,云鸾买了一支。
她递给谢长清尝,他小小咬了一口,齁甜。
云鸾也舔了舔,真的好甜啊。
谢长清给自己施了障眼法,寻常人看到的不过是平平无奇的一张脸,夫妻隐没于人群中,并不起眼。
这处小县城他们才落脚没两天,打算待些时日再走。
天气日渐冷了起来,云鸾仍旧跟往常一样喜欢睡懒觉,谢长清三天两头就会出去给她找灵畜。
饮食结构改善了,她的小身板也比以前有劲儿了些。
这日早晨听到隔壁巷子里在叫卖胡饼,云鸾嘴馋,出门去买。
出去也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哪晓得一个着蓝袍的少年手持罗盘翻墙而入。
他是天一派弟子,是头回下山历练,虽然修为不高,仅仅只是炼气期,但识精怪的天赋极高。
寻常修士闻不到云鸾身上常年被丹药滋养的气息,那蓝袍少年却能,跟狗鼻子似的闻了过来。
平时云鸾身边有谢长清守护,她的警惕心并不高,拿着胡饼回到院子。
哪晓得刚把院门关上往堂屋走去,就见一瘦高少年突兀跳了出来。
云鸾被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两步,皱眉问:“你是谁啊?”
那少年拿着罗盘打量她,袖中忽地露出一支判官笔,指着她道:“妖孽,还不快现出原形!”
云鸾:“……”
她觉得那少年脑壳大约有毛病。
见对方压根就没把自己当回事,少年不由得恼了,挥舞着判官笔欲去捉拿。
情急之下,云鸾麻利把胡饼塞进嘴里咬着,似乎意识到了危险,几乎是本能结印。
十指飞速曲折屈伸,只短短一瞬间,向她攻击而来的少年被定住身形,无法动弹。
少年大惊,但很快就镇定下来,怒目道:“雕虫小技!”
说罢判官笔脱手在空中画符,用意念驱动它破除云鸾使的定身术。
须臾,他的身体果然能行动自如,再次向她发起进攻。
云鸾不由得急了,仍旧舍不得丢胡饼,一手拿住,毛躁道:“你怎么能胡乱打人呢?!”
少年二话没说,判官笔劈头刺来。
谁知眨眼间,云鸾朝地上做了个奇怪的手势,一道人高的业火从地上冒出,阻拦了判官笔的攻势。
那业火凶猛无比,比寻常火焰更易灼伤人,并且像长了眼睛似的见人就咬。
少年还以为只是寻常的障眼法,意欲硬闯。不料手腕被业火灼烧的瞬间,疼得锥心。
他惊诧不已,慌忙缩回手看伤势,腕上留下一朵拇指大的火焰花痕迹,粉色的,边界清晰,似虫咬。
“孽畜,你究竟是何方精怪?!”
云鸾不高兴道:“你才是孽畜,好端端的闯入我家中来,见人就打,等会儿我夫君回来了,定要把你扭送见官!”
这话把少年气笑了,大义凛然道:“你还有夫君,多半也是精怪,今日非得把你夫妇收了去!”
判官笔再次画符阵。
八卦阵由笔尖流出,呈金线将云鸾笼罩,将其罩入阴阳鱼中。
少年铁了心要捉她,以身入阵,咬破指尖,用自己的血开启阵法捉妖。
云鸾不知道那些游走的金线是什么东西,更不知道危险来临,只觉得好奇,伸手去戳。
金线杀伤力极强,像会咬人似的,把她的手指头咬了。
云鸾吃痛“哎哟”一声,慌忙缩回手,有些恼了。骨子里的魔性令她本能反击,一巴掌拍到少年画下的八卦阵上。
顷刻之间,金线游走过的地方纷纷冒出业火,向画阵者反噬而去。
就那么一瞬间,阵法被火焰吞噬。
那少年头回下山,结果就碰到了硬茬儿,哪里见过这等场面,顿时应付得手忙脚乱。
见他顾头不顾腚,云鸾在阵法中咯咯笑了起来。
她一点都不怕火烧,反而饶有兴致看对方手忙脚乱,就跟看猴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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