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则一改往日的混乱,不仅有凡俗百姓在此安居,不入流的散修随处可见,唯独没有魔妖精怪,因为时常有仙门正派过来巡察,见一个打一个。
不过凌虚山仍旧是禁地,曾经被业火焚烧后的地方残垣断壁漆黑一片,上百年没有生灵涉足,甚至连草木都不生。
后来不知在什么时候起,逐步有嫩芽从废墟中萌发,它们吸取大地养分疯狂滋长。
那些埋葬着无数血泪的土壤里蕴藏着充足的养分,有魔渊子弟的,也有九州仙门子弟的,还有凡人的血肉之躯供养它们破土萌芽,生机勃发。
而今的凌虚山,已经被数不清的植被覆盖,连绵起伏的山林仿佛看不到尽头,炙热的阳光无法穿透树冠,树下瘴气丛生,就算是白日,也没甚光线。
林中鸟雀野兽藏匿,就算是修为高深之人,也视这里为禁忌。
一来它是魔渊坟墓,曾经祸乱九洲仙门的毒瘤,就算被灭掉也让人心有余悸。
二来此地鬼气森森,遮天蔽日的,一旦进来很容易迷失,且林中不知藏匿着什么猛兽,不敢轻易入内。
行真和姜叔恩凭空出现在凌虚山上空,二人俯视连绵不绝的山林,充满湿气的云雾扑面而来,带着阴冷的潮湿。
行真手持念珠,闭目单手结印,口吐姜叔恩听不懂的咒诵。
刹那间,周遭的云雾像有生命一般迅速散开,一道“卍”字金光从当初埋葬谢长清的上古之神大墓里迸发而出,原本被云雾笼罩的凌虚山渐渐变得清明。
鹅黄色的柔光笼罩在凌虚山上空,它呈半圆状镇压而来,光源里“卍”字像有生命一般缓慢流转,如涓涓细流汇聚成海灌入墓地,将它镇压。
哪怕时过三百多年,天罡阵仍旧强得可怕,它能容纳下万物生灵,唯独容纳不下神墓里的一切生命。
不论是谢长清还是夜罗刹,只要从神墓里出来,便会触发雷电霹雳,继而被生生劈死。
望着那浩瀚结界,姜叔恩的内心有几分触动。
这些年每当他想起谢长清时,就会来这里待一会儿,他从未见过天罡阵真正的模样,今日是第一次见到。
那个孩子怎么可能从天罡阵里活着出来呢,与魔渊一族血战三十三天早就精疲力尽,就算修为高深,但魔渊之主夜罗刹的实力却无法估量。
万魂幡里百鬼哭,森森业火灼人白骨,抽背脊做法器的龙简横扫十二洞。
一个血肉之躯曾被妖魔蚕食殆尽,却能浴火重生的怪物;一个养在魔渊里靠自相残杀吞噬同类,踏着魔渊子弟白骨斗出来的蛊王,光单打独斗就能踏遍仙门。
纵使他不曾参战,也能从十二洞仙门里丧生的修士中窥出一二。
因为当年派出来围剿魔渊一族的修士们大部分都是宗门里的中流砥柱,结果那一战后,全都被打残了。
各大宗门里要么只剩下顶尖的大能保存下来,要么就是低阶修士,人才青黄不接。
按说当时也来了好几位大乘期的修士,结果有两位极其倒霉,与夜罗刹斗法时,引起天雷降临,提前历劫被雷劈,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修士大能们怕提前历劫身死道消,都不敢火力全开。
那时谢长清不知天高地厚,被夜罗刹引入上古之神的墓地决一死战,哪曾想诸仙门非但不敢援助,反而把他跟夜罗刹封死在墓地里。
行真开启天目进入墓地,神墓里昏暗一片,曾经宏伟的雕刻变成了残垣断壁,打斗摧毁的痕迹无处不在。
姜叔恩跟着天目窥见了那场昏天暗地的死战,不免触目惊心。
然而当天目转移到石台上时,他的心似被什么东西箍紧。
只见一具枯骨坐在石台上,他的血肉早已随时光腐烂而消失,唯独身上的那袭血衣仍旧如昔,因为是用鲛丝所织。
那一幕令姜叔恩心绪翻涌,嘴唇嚅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行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当年我等设天罡阵,实属无奈之举。”
姜叔恩的视线紧紧锁住那具枯骨,连声音都有些发堵,“长清君是为十二洞仙门所战,死得其所。”
行真收回天目,望着空中缓慢流动的“卍”字,平静道:“当时设天罡阵的人除了贫僧和明空长老外,你们凌霄宗的甄临长老也曾参与。”
姜叔恩沉默不语。
行真继续道:“若没有天罡阵,只怕十二洞仙门无人能回。”
姜叔恩无奈闭目,克制道:“多谢行真长老解惑。”
行真看着他,残酷问:“现在姜宗主还信长清君活着吗?”
姜叔恩摇头。
既已解惑,行真不再逗留,“贫僧去了。”
姜叔恩恭敬送行,行真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姜叔恩在原地怅然若失。
雾气再次笼罩而来,凌虚山又恢复了先前的潮湿阴暗,想起墓地里的那具枯骨,姜叔恩心中不是滋味。
他独自在原地站了许久许久,记忆仿佛又回到谢长清八岁时的模样,他是他捡回来的,很小的一个娃娃。
夫妻没有子嗣,只觉跟他有缘分,因其天资聪慧,便将其收作亲传弟子悉心教导。
独孤兰给他取名长清,盼着他日后能有所担当。
他也不负期望,从炼气入门修行,一路进阶突破筑基、金丹及元婴,以寻常修士难以企及的速度精进。
就算天赋高的修士,想要从入门抵达大乘期,至少也得数千年。
但谢长清是个例外,他仅仅花了一千二百多年,就从炼气修到了大乘,离渡劫飞升只差一步之遥。
那样的天之骄子实属罕见,而今却成为了一具枯骨。
姜叔恩轻叹一声,若知晓他会陨落在凌虚山,当初是怎么都不会让他来的。
带着满腹遗憾,姜叔恩离开了凌虚山,回宗门。
等他抵达凌霄宗,独孤兰满心期待盼着好消息,然而结果很遗憾,姜叔恩否定了谢长清还活着的消息。
独孤兰望着他,那眼神令姜叔恩不忍,他无奈道:“太音寺的行真长老亲自带我去凌虚山看过天罡阵,不仅如此,我还通过天目看到了战死的少安。
“他如今已是一具枯骨,唯独那身鲛丝衣袍还在,牙色的,血迹斑斑……”
说到这里,独孤兰红了眼眶,姜叔恩不忍她难过,叹道:“阿瑶放下罢,少安已经死了很久了,你也说过,那位谢先生的行为举止跟少安的行事习性大相径庭,他们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且少安恃才傲物,脾性孤僻,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女子放弃修行,甘愿沦落到凡世洗手作羹汤?
“不管怎么说,纵使他心中再有埋怨,若能活着从天罡阵里出来,难道不该回来追问个清楚吗?
“这里是他的家啊,我们夫妻把他养大,从未苛刻过他,你清楚他的脾性,断断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你别说了!”
姜叔恩闭嘴。
独孤兰情绪激动道:“我又何尝不知少安已经死了,他死了好多年了,可是夫君,我好想他,午夜梦回时,我总会想起他还是娃娃时的模样。
“你告诉我,为什么当年被封死在凌虚山的人会是他,而不是旁人?为什么那个人是少安,为什么是他啊?
“我好不甘心,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设阵法断了他的生路,却无能为力。”
那些被掩埋了三百多年的旧事被血淋淋撕开,令独孤兰自责溃败不已。
她永远也无法原谅曾经的自己,亲手养大的徒儿,成日里师娘师娘的叫,就那么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陨落了,却还不敢表达悲愤,因为是为保十二洞仙门战死,不能藏有私心。
独孤兰心里头苦得要命,那些无人倾诉的委屈在此刻彻底崩溃,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捂住嘴泪眼婆娑。
姜叔恩又何尝不知她的难过,默默拥她入怀,轻拍背脊安抚。
殊不知夫妻近来的行径引起了另一位执事石申的注意。
自那日独孤兰外出后,石申就差人走了一趟神农门稍作打听,得知谢长清有可能死而复生的猜测,不禁惶惶。
当年凌虚山一战他也是参与者,倘若谢长清真的活着,一旦回宗门,势必会掀起波澜问责。
石申左思右想,害怕自己遭殃,当即去寻另一位长老甄临商议对策。
凌霄宗曾有三位长老,除了谢长清外,另外两位分别是甄临和李南风。
当年凌虚山一战,宗门曾派出上千弟子围剿魔渊,由两位长老和一位执事领头,光高阶修士就有十多位。
甄临曾辅助行真他们设天罡阵镇压谢长清和夜罗刹,说起来,设天罡阵保十二洞仙门残余弟子的建议还是甄临提出来的。
那夜罗刹太能打了,一袭烈焰红衣肆意屠杀玄门修士,令他们招架不住。再加之两位顶级大能被天道雷劫劈死,威慑力十足,迫使其他大能心生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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