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郁霖一整个下午都在和他们谈话。
禹家……照理说是钟郁霖父亲所在的家族,那个以女性为主导的、神秘的“雨山河”的发源地。
从来只在平日里的交流中听闻,倒从来不曾亲眼见过他们。
·
从会客室门内第一个走出来的,是一个眯眯眼的男人。
我第一眼就认出他是禹家的人,因为……他相较于常人颜色更浅的头发。
让开一个身位,做出“请”的姿势,钟郁霖这才从他身后走入我们的视野。
……我从来没见过钟郁霖如此严肃、冷漠的表情。
不再是那个喜欢撒娇、偶尔梦到哪句说哪句的迷迷瞪瞪的霖妹妹,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仿佛是真正被雪天女赋予了权柄的活身神明。
他的眼中写满了疲倦,还有……淡淡的厌恶。
不同于身旁梁茂丘略显兴奋的神情,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我的心中咯噔一下,随之而来的是心疼……一种模模糊糊,仿佛心脏被捏紧的感受。
虽然走过我身边的时候,钟郁霖除看我一眼外,没说一句话,反倒紧盯着梁茂丘,抬手,在他脸上不轻不重扇了一下。
梁茂丘当时就难掩笑意,只瞥我一眼,尔后刻意问钟郁霖:“怎么了?”
钟郁霖答:“我宰了你。”
然后转眼,再瞧我一眼,那一瞬间他的眼中似有水光涌动,但很快……敛了下去。
坐到了餐厅主坐的位置,就连那个“禹家来的贵客”,都只能坐在离他不愿的客席。
期间钟女士一直就今后钟家与禹家的合作侃侃而谈,还对这次梁茂丘组织的三方会见大加赞赏。
那个眯眯眼似乎也跟梁茂丘很熟,他说:“要不是梁先生,我们还真不一定能见到郁霖。”
钟郁霖没说话,只一口接着一口浅浅地抿酒,我不确定他的酒量,因为我印象中的他似乎是滴酒不沾的……可……那杯子里酒水下降的幅度是否有些太快了?
“其实,我也该跟郁霖说,这次你也出了力。”执起酒杯的时候,梁茂丘压低声音,略显得意地告诉我:“可惜下午都不知道你跑到哪儿去,都没机会帮你。”
我忽然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跟这家伙坐在一起,刚开始还想着起码我跟他还算熟络,到现在……这不纯纯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我出力那儿有你多?你可别告诉他,我可不能把你功劳抢了。”说完,我猛地灌了一口酒,说实话,到现在,我的心已经彻底麻木了。
之后的吃饭时间,梁茂丘就一直在跟我介绍钟家和禹家而今的关系,还说他们家能顺利跟禹家牵线搭桥,有一半的功劳都是因为他跟钟郁霖相熟。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就是整合自己手里的资源!利益最大化!”
瞧这家伙,喝多了吧。
实际我不明白:若真喜欢一个人,真的能够心安理得地将他当作自己在市场上的资源吗?
抬眸,忍不住看了钟郁霖一眼。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钟郁霖似乎也看向我们这边。
面颊微红,迷蒙的神色,他似乎……已经喝醉了。
原本那个禹家来的眯眯眼还打算继续给他倒酒来着。
结果下一秒他忽然起身,扶了扶自己的额头,假装成步伐虚浮的样子,一摇一晃地,朝我们这边走来了。
梁茂丘见状,立马起身意图接住钟郁霖:“不是吧不是吧?”他笑着说:“今天你这就醉了?”
结果钟郁霖并未理会他,只伸手点了点我的肩膀,轻声跟我说:“我醉了,你扶我回房间休息好不好。”
于是,我只能在众人的注目礼中硬着头皮起身,期间在钟郁霖的身子软倒过来时,梁茂丘想要帮忙,被钟郁霖一个挥手搡开了。
在场的所有人中,唯有钟女士没瞧出端倪,直冲钟郁霖的背影道:“累了就好好休息,不用勉强。”
距离过近,以至于我能清晰地看见,对于这句话语钟郁霖只报以一个浅浅的白眼——他根本没醉。
他只是跟我一样,想要逃离这个地方而已。
·
关上门,室内一度陷入了沉寂。
钟郁霖不语,只任由自己的身子软倒在床榻上,与此同时甚至抬手,紧紧拉住我的衣角。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总觉得胸中的气闷无处发泄,明明还有很多想要跟他说的话、想要询问他的事,结果到头来……却卡在嗓子里一声都吭不出来。
“钟郁霖……”
“小玛丽亚夫人,”到目前为止钟郁霖都在装醉,躺在床上,他头发披散,呈不规则但却颇有美感的情状,我听见他问我:“今天是我的生日,你有给我准备礼物吗?”
礼物……
手不自觉地触碰衣兜里那小巧的戒盒,寿星在催我给他礼物,但我却莫名……觉得现在不是拿出它的时刻。
“当然有,但不是现在,等你清醒之后我会给你的。”于是我这样对他说。
钟郁霖似有不满,略微簇起了眉头:“可他们都给了,早在之前,刚见到我的时候。”
“……”
“而且,我现在是清醒的。”钟郁霖说着,自床铺上坐起身来,期间他一直拉住我的手,仿佛生怕我脱离他的禁锢,在他身边溜走那般。
“小玛丽亚夫人,”他说:“让我看看你给我的礼物。”
他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这个?
我想不明白,最终只回答:“跟你的其他礼物没法比,不怎么值钱。”虽然已经是我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你送我什么我都会跟高兴。”钟郁霖改为双手用力,将我的手指捏住,低下头,他的前额贴在我的指背上,宛如一个虔诚的信徒正在企求些什么,“就好像不论梁茂丘做了多少努力我都讨厌,禹家人再怎么说好话我都觉得虚与委蛇。”
“是吗?”我真傻,我不该在这个时候提出质疑的,“可我怎么觉得,你今下午过得很开心?”
钟郁霖身形微顿,“那都是装出来的。”
“是不是装出来的,还不就你一句话的事!”我大抵疯了,我想,我从来没有这样失去理智,这样歇斯底里过:“除非,你给我证明,证明你真的讨厌他们!”
而不是刻意……戏耍我、欺骗我、冷落我。
第102章 你不疼爱我了吗?
真是疯了,我林听澜居然也会有这样歇斯底里的时候。
不是自诩正当吗?不是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绝对不会迈入钟郁霖的陷阱吗?
然而此刻却还是固执地想要听他给我一个解释,说我想听的话,哪怕我明白就算他说了,我也疑心依旧。
钟郁霖的脸上出现了片刻的茫然,他似乎因我突如其来的发难而感到焦虑,于是簇起了眉头,半晌吭不出声,仿佛在拼命思索。
那一刻我忽然没由来感到一阵厌烦,因为我觉得他只是习惯用他这幅模样搏取别人的同情,而更让我感到焦躁的,是我即便明白这一点,也依旧因为他红了眼眶的样子而隐隐自责。
“你……别生气……”他说话变得磕磕巴巴,哪还看得见平日的巧言令色?“我真的早就想走了,可是,在那些人面前,我不想和你聊天,因为我觉得……太私密了。”
“是吗?”
这借口超烂的好吗?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那个样子。”
“什么?”
“跟他们在一起,迫不得已假笑。”钟郁霖再度伸出手,将我的手指攥紧,“你只用熟悉这样的我就好了,真的,我……”
钟郁霖一直抬眸观察着我的神色,大抵因为从始至终我的表情并无变化,他才开始显露出焦躁的。
“可是,钟郁霖,你究竟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如同一个想要解释的哑巴,钟郁霖张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沉默笼罩在我们之间,当我开始疑心自己是不是过于过分时,他忽然动了起来,开始一件件地,褪下自己的衣物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你。”昂贵的限量款常服就那样被被不怜惜地扔到地面,钟郁霖赤条条地……呈现在我的视线前,“你总是装傻,偶尔又非常无情,我感觉很无力。”低垂着眼眸,他半笑着这样说。
我本想反驳,说出类似于“那种事完全没有”的话来,可半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你……”我替他将衣服从地上捡起来,意图用它覆盖他的身躯,“你先把衣服穿上,真是……”刚开始我本来只是轻轻地将衣服扔到他的肩膀上,可他只垂眸,凝望着我的腰胯一动不动,那目光令我慌乱了,于是我又将衣服拿起,小心翼翼靠近他,轻轻……将它披在他的身上了。
然而终究,钟郁霖还是任由衣物从自己肩头滑落。
“以后不许这样。”低头强行与他对视的时候,我认认真真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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