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愣住,而后大声吼了一声。
大胡子没听清:“重复——”
“不用了,”陈安询却出声打断他。
大胡子怔住,不明所以地转头看他。
然后他看见陈安询笑了起来。
这还是这么几天,大胡子第一次看见他笑。那笑容转瞬即逝,可他心里却觉得有些奇怪,好像对方此刻并不算开心。
……非要说的话,反倒像有些难过。
“许愧,”陈安询仿佛被风迷了眼睛,薄薄的眼皮猛地闭了闭,再睁眼,眼眶有些发红。
他看着大胡子,语气加重了些,耐心地、缓缓地,将那人的名字又重复一遍,“我听见了,他叫许愧。”
“……他走了吗?”陈安询又问。
这回大胡子听懂了,说:“走了,在你来的前一天。”
陈安询起初没说话,只是恍然般点了下头,而后转过身,目光长长地看着远方的无边旷野,半晌,才低着嗓音,很慢地开口,说:“这样啊。”
他们还是错过了。
那天陈安询在基地停留了很久,听大胡子讲许愧一个人独来独往,在跳伞前如何犹豫,跳下去时又如何英勇。就好像陈安询也真的亲眼看见一样。
最后陈安询抬眼,遥遥望向天空。
米兰的冬天万里无云,艳阳高照,他与他的爱人擦肩而过,巧合得像是命中注定一样。
可命运不让他爱许愧。这真可恶,不是吗?
2.
这天深夜,陈安询接到了陈执的电话。
“陈安询,”那头陈执的声音很沉,压着意味不明的情绪,开门见山问他,“李康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陈安询半阖的眼睛因为对方的话睁开些许,狭长的眼尾松松勾上去,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正要开口,身旁忽然传来细微的动静。
许愧半梦半醒翻了个身,白皙的手臂下意识勾住陈安询的肩膀,嗓音带着睡意有些懒:“谁啊?”
他上半身都光着,露出的锁骨下全是痕迹,今晚两个人都有点儿疯,陈安询抓住许愧手腕,俯下身很轻地在他额头吻了一下,低声说:“是陈执,我出去接个电话。”
他把对方的手腕塞进空调被里,踩着拖鞋走出去,轻声地关上了门。
……
那头陈执沉默许久,好像在消化目前的状况,等陈安询靠着楼梯间的栏杆上,他才说,“……刚那是许愧?”
陈安询懒声开口:“有事说事。”
“你跟许愧又搞到一起去了??”陈执没控制住音量,末了刻意压低嗓音,“陈安询,你真有本事啊。”
陈安询语气平平:“谢谢。”
“……”陈执简直被气笑了,“我是在夸你吗?”
陈安询置若罔闻。
陈执这才想起自己差点儿本末倒置,正色道:“你跟李康怎么回事?”
“李康?”陈安询淡着神色,“我跟他能有什么事儿?”
“没什么事儿你他妈举报他?!”陈执闭了闭眼睛,将声音再一次放低了些,“我也是意外发现的,匿名举报信的那个邮箱,别人不知道,但我在洛杉矶时,从你电脑上看见过……你老实说,是不是你举报的他?”
这一回陈安询沉默了一些时候。
他散漫地倚着栏杆,目光随意落在夜色中,零星的几盏灯火发着微光:“你不都有答案了吗?”
陈安询这话等于变相的承认,陈执听出来后倏然没了话音。
许久,他才说:“你图什么?我不信你不知道李康在联盟里有后台,真以为谁都能去碰一碰?但凡运气差点儿,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我知道,”陈安询承认得坦然,“甚至来说我很清楚,因为我知道上一个不知天高地厚去碰的人是谁。”
他停顿片刻,在陈执心中也有预感时,陈安询又开口了:“是许愧,他就是那个运气差的人,后来结果大家都看到了,许愧被取消全明星首发资格,并沦为替补长达整整一年。”
“……但是哥,”陈安询语气不似最开始那样平静,也开始有了波动,能叫人一眼看出他是有怒气的,“我还是不想因为所谓的前车之鉴就放弃,也许我跟他的结果是一样的,可我还是想去试试。”
陈安询一直知道世界就是这样。
它充斥着权力与黑暗,而不是非黑即白,每个领域都有掌权者,自然也有受难者。
因为不同人的存在,公允和正义变得很难,野心、欲望,有太多东西凌驾于公平之上。像他们这种普通人,不引人注目就够了,最好不要试图去挑战权威。
这样的傻瓜十个失败了九个,陈安询不知道自己是否会是那幸运的十分之一,但很遗憾,许愧是那十分之九。
“我知道公平这个词太虚,只有小孩子才会一味追求黑是黑,白是白,但凡成熟些,就该懂什么叫做明哲保身,”陈安询缓声说,“我既然这样做了……你就当我是太天真吧。”
那头陈执久久没有言语,陈安询如此坦诚,知道自己天真,也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他什么都知道,却依旧做出了选择,陈执便丧失了斥责他过于莽撞的立场。
“什么太天真……”良久,陈执长叹一口气,这才开口,“说到底,还是因为是许愧吧。”
因为遭受不公之苦的人是他的爱人,因此陈安询想尽一切办法,麻烦江明辉许多,在众多不可能中,寻求了那么一丁点儿可能。
陈安询只说:“在结果面前,原因也没那么重要。”
“是吗,”陈执似乎更无奈了些,迟疑着开口,试探的语气,“那陈炳文呢?他也是那个果吗?”
陈安询握着手机的手倏然顿住,然后他弯了下眼睛,眼里却没有笑意,说:“你什么意思?”
陈执:“他的死,真的是意外吗?”
“是,”陈安询这样说。
电话那头,陈执仰靠在椅背上,听见陈安询的话,面色沉重地闭上了眼。
半晌,他睁开眼,笑了笑:“好,既然你说了,那我就相信你。”
通话挂断后,陈安询保持着原本的动作,站了一会儿。
等他转过身时,垂眼,先看见了地上那抹影子。
陈安询顺着影子,视线自下而上挪动,停在转角处。
许愧光着脚,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身前,正一动不动看着他。
第66章 沉珂
两个人都没说话,陈安询垂眸再扫了一眼许愧光着的脚。
然后他神色如常走过来,站在许愧面前:“怎么不穿鞋?”
许愧也挪开视线,没说话,只摇了摇头。
陈安询便抬手,抹了把许愧睡乱了的头发,迈开脚步:“走了,回房间。”
在两人错身而过时,陈安询的手忽然被人一把抓住。
他转过头,看着许愧紧紧抓住他的手,此刻许愧也正抬眼,那双杏眼蕴着湿气,在黑夜里闪闪发光,开口时哽了一下。
“陈安询,”许愧说,“我刚听见了。”
陈安询说:“我知道。”
许愧:“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陈安询侧身站着,手被许愧抓得严实,身影一半在阴影中,一半在窗外洒下的月光里。
他看着许愧,对方同样盯着他,寸步不让。
大概是出门得急,许愧此刻身上胡乱套着件陈安询的短袖,松松垮垮地露出清瘦脖颈,青筋从那一节白皙的皮肤中凸出些许。
半晌,陈安询忽然掌心一翻,反手握住许愧,猛地将对方带到自己跟前。
他垂下眼,在燥热的晚风中俯视着许愧。
“你想知道什么?”
许愧身形微不可察僵了僵,下巴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缓缓开口:
“李康入狱的事,和你有关?”
沉默过后,陈安询说“是”:“但不是全部因为我,非要说的话……我只是抛了一个饵出去。”
至于鱼有没有咬钩、渔夫又是否收网,后续所有走向与他干系不大。
他说得不清不楚,许愧也不需要懂,他只是确认了自己心中的猜想——他刚才已经听得够明白了。
他目不转睛,深深地看着陈安询,眉头拧着,哑声问:“为什么?”
“总有人要去做的,不是我也会是别人,”陈安询俯身,变成和许愧平视的角度,他们在月光下望进彼此的眼里,陈安询将此前周身的伪装尽数卸下,说,“许愧,我知道你是怎么走过来的。”
许愧怔忪,这一刻他对上陈安询一贯冷淡的目光,竟觉得温和,就像是一种无声的鼓励。鼓励他将往事倾盘托出,包括自己避而不谈的那段过往——一场狼狈的、失败的反抗。
/
2022年,全明星出发前一天,也是距离许愧提交举报信的第二个月,他被李康叫到了办公室。
一进门,四周无数双眼睛都看过来,许愧目光一扫而过,认出很多出入俱乐部的管理高层。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