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嗓音没什么起伏,表情平静得仿佛在聊今天的天气。


    谢今尧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他们来找自己是因为想认他回去。


    他不再是小孩子,早已经过了渴望母爱的年纪。


    小学时期,老师总是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并且叮嘱其他同学不许欺负他,要多多关爱他,因为他没有妈妈。


    谢今尧宁愿他们并不知情,个别跟他不对付的同学故意嘲笑他是“没妈的孩子”。


    这么多年过去,早已经习惯,也不会在乎其他人的闲言碎语。


    裴源抬起镜框,擦了擦酸涩的眼角,眼眶明显泛红:“对不起,我每天都在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及时出手拉你一把,眼睁睁看着你走进那样的境地……”


    “阿尧……大哥不求你原谅,只希望你给我一个照顾你的机会。”


    话一说完,门口那位不乐意了,牙齿磨得咯吱响,自言自语低骂:“我家尧尧要你照顾了吗?脸皮真厚。”


    没人听见他的嘀咕声。


    裴源的声音还在继续,裹挟着明显的哽咽,强烈的愧疚几乎要将他的脊背压弯。


    自从得知谢今尧是他血缘上的弟弟,他无数次质问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冷眼旁观,看着他一步步栽进严澈这个绯闻满天飞的少爷手里。


    是因为行医多年,见惯了生离死别的场面,心肠跟着硬了吗?


    还是因为那时候,他和谢今尧的不过是医生和病患家属的关系,远不到他倾囊相助的地步?


    真相来得太迟,让他喜悦的同时又像被狠狠泼了一盆冷水,透心凉,整个人陷进愧疚的深渊之中。


    他怨自己没有早点发现谢今尧的身份,明明每一次见面,心里都浮起想要靠近、想要保护的冲动。


    后来,他在不知不觉中将谢今尧当成半个弟弟照顾着,尽心尽力地为他父亲寻找更合适的治疗方案。


    但也只是做到这种程度,没有更进一步的帮忙,更没想过借钱给他度过难关。


    谢迟的病已经到了末期,即使做了手术,也只是拖延时间。


    手术之前,他和谢今尧说得明明白白。


    很大可能到了后面,钱没了,人也救不活。


    但作为谢迟唯一的儿子,谢今尧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


    “阿尧,都是大哥的错,我不该对你的情况熟视无睹。”裴源深知此时说什么也晚了,不愿发生的事情已成定局。


    谢今尧摇摇头,“我父亲的事与裴医生无关,即使你是我血缘上的大哥,你也没义务帮我。不要将所有问题揽在自己身上,路是我自己选的,跟任何人无关。”


    “你也不用对严少抱有敌意……他没有强迫我,我和他之间不过交易关系罢了。”


    严澈将这些话语一字不漏地听进耳里,无声苦笑,抬手摸着酸涩疼痛的胸口,想狠狠扇自己一巴掌。


    如果当初他和谢今尧的关系以更好的方式开场,是不是就能走向更好的局面。


    只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连他也从未想过,他会爱上一个人。不是命运捉弄,是他明白得太晚。


    屋内,裴秀芝无暇再关注其他事物。


    打从她清醒过来后,便立即请求父亲调查谢今尧两人的踪迹。


    得知小儿子和严家少爷的包养关系,她震惊的同时痛彻心扉。


    是她只管生不管养,连累了谢迟。


    当初得知自己怀孕之际,她其实有想过打掉。


    但那时已经怀孕五个月,肚子里是成型的小宝宝,她于心不忍。


    谢迟见她闷闷不乐,想方设法逗她开心,让她生起了一丝对未来的期盼。


    后来孩子顺利出生,看着五官酷似自己的儿子,她松了一口气。


    还好,不像那个男人。


    裴秀芝见他们两人沉默着不再聊天,缓步走到谢今尧旁边,轻声道:“从始至终,错的人只有我。”


    “尧尧,你父亲是被我牵连的。他连到死都还是一个人,这些年尽心尽力地抚养你、照顾你,明明……他不该承担这些。”


    裴秀芝怀大儿子那会子得过重度抑郁症,情绪始终不太稳定。


    即使因为车祸昏迷了十年,那些压抑在内心的事情依旧缠绕着她。


    强烈的愧疚感笼罩全身,让她不受控制地掉下眼泪。


    “当初选择把你交给你父亲……也实在没有办法了……”


    谢今尧不太习惯她喊这个名字,会让他想起门口那条看家狗。


    “裴女士还是直接叫我名字吧。”


    裴秀芝怔了下,慌忙抹去脸上的泪,“好。”


    是啊,她有什么资格喊这么亲近的名字,是她亲手葬送了这份亲情。


    谢今尧对于她当初为什么放弃自己的原因不感兴趣,追究过去的事情毫无意义。


    他低垂下头,嗓音低了几分,“有后悔把我生下来吗?”


    裴秀芝连忙摇头,“没有。”


    “既然养不了我,为什么不干脆点送去福利院。”谢今尧移开视线,不经意间和门口的严澈四目相对,对方眼里的心疼几乎凝结成实质溢出来。


    “我从未想过把你送去福利院。”裴秀芝微垂下头,语气裹挟着明显的哭腔,“我信不过他们……纠结了许久,才敢询问谢迟的意见。”


    “如果把你带回京市,霍晋寒得知这件事,一定不会放过我,更加不会放过你。”


    霍晋寒是大儿子裴源的生父,也是她曾经的挚爱,京市的名门望族掌权人。


    某次商业聚会过后,她被蓄意下药,翌日便收到陌生人发来的威胁照片。


    照片中的她衣衫凌乱地躺在酒店的床上,而旁边赤裸着上半身的男人正是乔辉宏!


    发来照片之人趁机索要两千万封口费,期限一周,否则将这些丑闻公布于众。


    裴秀芝哪来那么多钱,所有钱全交给裴家填补窟窿去了。


    她只好低价售卖自己的画作,勉强赶在最后一天凑齐两千万。


    谁知一周后,事情暴露。


    霍晋寒认为她背叛了自己,大发雷霆,扬言要将乔辉宏碎尸万段。


    三人之间的<a href=tuijian/nuelian/ target=_blank >虐恋</a>情深在妹妹裴秀丽联姻嫁给乔辉宏后告一段落。


    或许是病情的复发,裴秀芝多次自杀未遂,霍晋寒特地允许她带着大儿子外出旅游散心,同时派人跟随保护。


    不料突发洪涝灾害,她为了救大儿子跌进汹涌的洪水中……


    ……


    半个小时后,裴秀芝唇角扯起一抹讽刺的笑,“时至今日,你生父乔辉宏并不知道你的存在。”


    “我自私地不希望你认他当父亲,因为他不配!”


    为了得到自己,不择手段!


    谢今尧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胸口却有些憋闷。


    原来,他是阴谋之下的产物。


    而他的生父,是国内有名的画家,乔辉宏。


    第98章 就当施舍小猫小狗


    “阿尧,以后打算在艺术圈发展吗?”裴秀芝说完旧事,自然地将话题转移到未来的规划之上。


    谢今尧微微颔首,语气透着若有若无的疏离,“以后的事情,我有分寸,就不劳烦裴女士担心了。”


    裴秀芝抿了抿唇,眼神黯然,还想问下去,被裴源轻声阻止,“妈,这件事急不来。”


    谢今尧需要时间消化,他们目前该做的是静静等待,慢慢地让他适应他们的存在。


    心急只会惹来反感。


    裴秀芝柔声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情,随时可以找我。”


    “裴家永远是你的避风港。”


    谢今尧没有点头,也没摇头,视线转到裴源身上,“时间不早了,我待会还有工作。”


    裴源应了声,“好,今天就先到这里。”


    不知不觉,严澈在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


    他后背倚靠着墙,舌尖毫无规律地顶弄上颚,竖起耳朵偷听屋内之人的谈话。


    脚步声忽然传来,他也没动,一手插着兜,挺直腰板,侧头对上裴源略带敌意的目光。


    “严少,好聚好散,别死不要脸地缠着阿尧。”


    严澈眯了眯眼,话语里裹挟着嘲讽:“大哥的身份还没一撇,就忍不住管起他的事来了?”


    “裴源,你有什么资格阻拦我?”


    他也不在乎有没有长辈在场,在他眼里,尽管裴秀芝是谢今尧的生母,但生而不养选择抛弃是事实,不论她是身不由己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整天阴魂不散,你这种行为已经让他受到困扰。”裴源对他是本能的排斥,没有丁点好感。


    以前如此,现在更是如此。


    “不好意思,咱俩彼此彼此。”


    “尧尧,你看他,压根没把你的话放在心上。”严澈踉跄着脚步走到谢今尧旁边,压着声音告状:“你不是跟他说,别对我抱有敌意吗?”


    “你看裴医生的眼神,恨不能当场将我开膛破肚。”


    谢今尧抬眸看着脸颊红得像猴屁股的男人,眉头一皱,嫌弃地说:“离我远点,别把病毒传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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