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皱了皱眉。


    刚下车的时候,他似乎在余光里瞥见了一道反光一闪而过。


    但愿是他想多了。


    ……


    星网上,各种各样的民意小调查每天都在更新。


    江野的支持率像爬格子一样一点一点稳步增长,最近基本上在第二第三的位置上下浮动,缓慢、微小,稳中有进地发展。


    稳居第一的是索拉·维恩,江野与她在议会竞选那天曾有过一面之缘。


    索拉是一个金发碧眼的短发女人,实际年龄是三十四岁,但穿衣风格格外成熟稳重,喜欢穿成套的亮色西服西裤,让人一看就觉得是成功女性的那种。


    她是保守党推举出来参与六城城主竞选的代表人物,议会内部竞选时提出的政治主张是尊重市场、尊重竞争,减少公共开支,全力推动城邦经济复苏、发展。


    很不错的主张,就是和江野的想法几乎完全相反。


    保守党向来受到大企业和贵族、富商的支持,他们会选择的人,当然不会和她这种要走农村包围城市路线的人站在同一边。


    虽然江野没有证据,但她有种直觉,带头在金融机构和商会间封锁她的人就是索拉。


    和江野激烈争夺第二名的角色是老熟人,威廉·沃尔顿。


    沃尔顿家族在六城的发展历史已逾百年,根基深厚,竞选资金池同样深厚;江野则是有六城上一任城主的光鲜履历,还有作为“野路子”的新鲜吸引力。


    两人在各路民调中缠缠绵绵,今天你比我高零点五个百分点,明天我又反超你零点八个百分点,实在难分伯仲。


    在此消彼长、此起彼伏的支持率波动中,第一场直播辩论的日子很快到来。


    六城已经是深秋,大风卷走枝头的叶片,也卷起地上的落叶。


    步履匆匆的行人裹紧外衣,在飞舞的叶片中抬头,会发现十字路口前后左右的楼宇大屏上都在播放着相同的画面。


    镜头掠过连成一条弧线的五座演讲台,又一一聚焦在演讲台后,每一位候选人的脸上。


    江野抿唇,对着镜头点头、微笑。


    她今天穿了一身新买的贵衣服。


    亚麻色西装外套,内搭杏色珠光真丝衬衫,领口飘带系成一个小小的蝴蝶结,既撑得住场面,又不失年轻人的活泼亲和。


    江野有时候觉得,衣服和变声器有异曲同工之妙:变声器能够改变一个人的声音,衣服能够改变一个人的性格。


    比如卫衣、运动鞋会让她相信自己是青春洋溢的大学生,而西装套装、真丝衬衫会让她相信自己是无往不利的<a href=Tags_Nan/Zhi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a>精英。


    这还是索拉·维恩带给她的灵感。


    江野一手搭在台面边缘,另一手调试着话筒的高度,脑袋里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


    直播辩论没有现场观众,但光靠媒体记者和工作人员也能在台下形成黑压压的一片。


    在黑压压的一片中,又有一排排摄像机镜头,红色的指示灯亮着,像睁开一双双红色的眼睛。


    江野的视线状似不经意地从左到右,看起来像是在扫视全场,实际上只是找寻找一道特定的身影。


    在记者媒体区的角落,她捕捉到一抹被压在帽檐下的、墨水般的深黑。


    宽肩窄腰的男人勾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工牌,隔着机器与人群与她遥遥相望。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眼睛在帽檐投下的阴影中明亮依旧。


    江野迅速移开目光,嘴角勾起一点温暖的笑意。


    辩论正式开始,主持人宣布今天聚焦的议题主要有就业困境、住房危机、消费市场低迷等等,各位候选人可以围绕议题各抒己见,每人每次有五分钟回答时间和一分钟反驳时间。


    这样的流程安排乍一听井井有条、秩序井然,但实则不然、恰恰相反。


    几乎是从主持人放下话筒的那一刻起,混乱就开始了。


    候选人们试麦的“喂喂”声交叠在一起,索拉一马当先脱颖而出,“喂”完之后直接开始陈述观点:“很显然,目前六城就业困境的核心症结在于政府干预过多。”


    “过多的管制、复杂的流程,都会对企业的招聘意愿产生负面影响。在我看来,我们应该减税、松绑,支持市场自由竞争,自主调节。”


    江野听得直皱眉,抢在索拉话音刚落的时刻立即开口,暂时把另外几人堵了回去:“政府干预过多?我不太认同。”


    她深吸一口气:“现在的情况是政府干预的方向错了,太混乱了。我们花了太多钱在那些难以落地的所谓新兴科技上,而忽略了真正与民生息息相关的领域,比如社区建设、公共服务,中小企业扶持等等——”


    “江小姐说得有道理,但六城的财政状况不适合大规模增加公共支出。”沃尔顿拽着话筒,打断了她。


    又有另外一位插入进来:“沃尔顿先生如何定义‘公共支出’?”


    江野觉得自己脑门上有根筋在突突直跳。


    五位候选人明明只有五张嘴,却你一言我一语说出了五十张嘴的效果。


    她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当年秋招的群面现场,一群看起来很体面的年轻人们挤在同一间会议室里,争抢着发言,很不体面地进行激烈的唇枪舌战,花样百出地吸引面试官的注意力。


    原来直播辩论就是一个巨大的群面。


    江野好不容易咬牙挺过两个小时的群面,接下来还要面对一个小时的单面、压力面、交叉面,也就是媒体提问环节。


    闪着红点的摄像机像饿虎扑食一样转向她,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记者们就已经开始举手。


    “江小姐,请问您如何回应索拉·维恩女士对您经济方案的质疑?”


    江野弯腰凑近麦克风:“说得再多,也不如做一件实事。如果我当选城主,你们自然会看到结果。”


    她说完,看到角落里“消极怠工”的黑发男人隐晦地向她竖起大拇指。


    “江小姐,目前民调显示,您和沃尔顿先生的支持率非常接近。您有信心超过他吗?”


    江野回味着那个大拇指,诚恳道:“我只能说,我有信心让六城民众过得更好。”


    “江小姐,有人质疑您六年前在任期间的政绩有夸大的成分,认为您太过年轻,并不真正具备执政的能力。您怎么看?”


    “我曾经也怀疑过自己,”江野微微一笑,话锋一转,“但现在的我无比相信,我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


    ……


    终于,最后一个记者放下了手,热闹如菜市场般的会议厅安静下来。


    “谢谢各位,今天的采访到此结束。”


    角落里的黑发男人混在记者大军中退场,江野在她的专业团队和现场工作人员的簇拥下离场。


    两人走出大楼,熟练地各自甩开人群,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在分别拐了三四个弯离开大马路之后,默契地拐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


    那辆低调的黑色汽车就停在小巷尽头。


    “江枫——!”江野踢踏蹬着皮鞋,向已经立在车旁等待的那道高大身影扑过去。


    江枫扯下口罩,露出高挺的鼻尖和扬起笑意的唇。


    “累不累?”他张开双臂,像接住一只小鸟一样接住江野,手还在她柔软的脸颊上捏了捏。


    “哎,”江野故作深沉地摇头叹气,“高强度面试一下午,累死我了!”


    江枫闷闷笑起来,胸腔的震颤传递到她身上,震得她痒丝丝的。


    “想不想休假一晚,好好放松一下?”他替她拉开车门,问她。


    江野立即钻进副驾驶,反客为主地冲他招手:“走!”


    黑色汽车缓缓驶出小巷,但没有汇入主干道的车流,而是绕上了另一条小路。


    江野没有问江枫要带她去哪里,她要为自己保留一点神秘感和惊喜。


    她的脑袋靠在车窗上一晃一晃,嘴上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里猜想着晚饭可能的菜系,越想越饿,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江枫的长眉忽地压低。


    “别误会,是我的肚子在叫,不是别的什么东西。”江野无意间瞥到他神色有异,连忙解释。


    他却眯眼盯住后视镜,道:“我们被人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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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明天的章会长一点,嘻嘻


    第68章


    “……啊?”江野嘴巴张成椭圆形, 迟缓地发出一个音节。


    江枫面不改色地退出智能驾驶模式,亲自握住方向盘,同样发出一个音节:“嗯。”


    “你是说,我们被人跟踪了?”她鲤鱼打挺似的坐直了,不自觉压低了声音,“会是什么人?记者?”


    “不是记者, 大概率有枪。”


    江野的脑子里瞬间闪过很多曾经看过的动作电影的片段。


    比如主角为了躲避追兵,在夜市摊横冲直撞地飙车,把摊位撞得稀烂;再比如两辆汽车在跨海大桥上你追我赶地竞速,你别我我别你,最终双双飞进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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