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穿越快穿 > 识途_一贰贰 > 第173页
    靳西流站在李行远旁边一直没开口,对于今天这场闹剧,他内心好像并没有太大感受。


    “志祥说的对。”张秋霞的男人杜锋慢悠悠张嘴说道“而且她们走了,家里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


    “杜锋!你今年是四十六岁不是四岁也不是六岁,连面条都不下吗?秋霞嫁给你二十多年,你什么都不会干,你是找了个老婆还是找了个保姆?”贺姐这一番话无疑是撕破了这群男人最后一层底裤。


    杜锋的脸红到了脖子根,他像是被看穿了然后气急败坏道“反正我不管,不能去就是不能去。家里的事儿离不了她们。再说了,就像志祥说的她们去了兰州万一学坏了、心变野了怎么办?外面的世界多乱啊。”


    “你这话什么意思?憋了这么久你可算说出你的真心话了。”张秋霞听完他这番话愤然骂道“杜锋!我跟了你整整二十五年!二十五年呐!!我给你生了两个孩子,伺候你爹你妈,种地喂鸡做饭洗衣,你一年到头在外面,家里哪件事儿我让你操过心?我妈生病住院,你一句路费太贵就把我拖住了!就算是保姆,你也得开工资吧,我这些年在你眼里连保姆都不如!!”


    杜锋被噎住了,他望着张秋霞,这个与他同床共枕二十五年的女人,今天好像第一次认识一样。他不由得感到一股陌生,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今天把话撂这儿,兰州我肯定得去,你再怎么拦我都没用。我也不是跟你商量,我是正式通知你!你同意或者不同意对我来说都没有任何价值了!”张秋霞说这话时腰杆挺地直直的,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这么舒坦过。


    “我也一样!”


    “我也是!”


    “加我一个!”


    剩下三个女人纷纷站起来,眼神坚定,无畏的与束缚了她们大半辈子的枷锁抗争着。


    几个男人呆住了,这一切的发展远远出乎他们的意料。似乎有什么根深蒂固的东西在慢慢脱离他们的掌控,这让他们无比不爽。


    “行,你去,去了最好永远别回来。”杜锋先站起来,说完就摔门走了,走时还不忘踢一脚会议室的凳子。


    苗志祥和闫海林对视了一眼,也跟着站起来,吕让平最后一个走,临走前瞪了周小林一眼,丢下一句“你自己好好想清楚!!”


    门关上之后,周小林趴在桌子上哭出了声,刘芳低着头抹眼泪,李秀梅叹了口气,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张秋霞依旧站的直直的,她嘴唇在颤抖,但没有哭。


    靳西流看着这一幕,忽然从中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无助感,强烈的叫他想忽视都拿。奇怪,明明她们刚才那么强硬,怎么现在……这种感觉到底哪儿来的?他百思不得其解。


    贺姐走过去把几个人的手握在一起,给她们擦了擦眼泪,相互拥抱在了一起。


    黎收全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他在村里这么多年,应是最能懂这种难处的,可他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李行远听着几个人极力压抑的哭声愈发庆幸自己当初鼓励她们做主播到现在让她们出去的决定是多么的正确。


    “你很难理解吧。”


    靳西流听到李行远这么问自己,点了点头。


    “确实有点。”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第114章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李行远带靳西流来的地方不远,就在村委大院里,离会议室几步路。


    “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靳西流看向面前这块红色底板的牌子,最顶上有一行金黄色大字——赤沙村妇女道德模范光荣榜。第一排贴着几个人的照片,都是一张张农村妇女的面孔,皮肤黝黑。照片下面是姓名,再下面是光荣事迹。


    “你从没仔细看过上面的文字吧。”李行远用着疑问的语气,表达出肯定的话语。


    “嗯。”


    靳西流没否认,评选的具体事务不归他管,每次确定好人交上来他看一眼就好,连走在村委院里这么多次路过这块牌子时也只是匆匆一瞥。


    “现在有时间,咱们一起好好看看。”


    靳西流古怪的瞥他一眼,李行远这人有时老神秘兮兮的,不知道在搞什么鬼,但他还是向前走了两步,阅读起上面的文字。


    第一个叫王兰兰,她的光荣事迹写的是:丈夫瘫痪十二年,照顾家庭的重担全部落在王兰兰身上。但她不离不弃,每天给丈夫翻身擦洗,不仅细心而且耐心,同时照顾年迈的公婆和三个上学的孩子,种着七亩地,从未叫过一声苦。


    十二年,四千三百八十天,每天都要翻身擦洗,防止褥疮……七亩地,春种秋收还有公婆要伺候,孩子要拉扯。她的丈夫瘫痪了,可她的光荣事迹里,没有一句写她得到了什么帮助。


    第二个叫何欣,丈夫早逝,公公婆婆因患病卧床不起,她日夜照顾,公婆有时大小便失禁,她从不嫌弃,任劳任怨。与此同时,因为丈夫的伯父伯母没有儿女侍奉,她还把他们接到家中一起照顾,为他们擦身、洗脚、端茶倒水。平日里洗衣做饭的家务活几乎都被她一个人承包,为了更好的支撑起这个家,她打了三份工,每天结束疲惫的工作后,上有老下有小无一不需要她操心。尽管如此,但她从不后悔。她用自己的实际行动传承着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每一块牌子都在讲述一个女人被生活碾碎的故事,丈夫赌钱输了,她替他还债,婆婆刁难她,她从不顶嘴,小叔子处处为难欺负她,她忍气吞声二十年,只为家庭和谐。每一篇事迹都是用血和泪写的,写出来之后却变成了贤惠、孝顺、宽容、坚强……然后被张贴出来,在这个村里,不会有人觉得是苦难,只会觉得是美德。


    而这些词语就像是一把刀,把活生生的一个人削成别人想要的样子。


    靳西流阅读完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他转过身发现李行远一直盯着自己。


    “听黎主任说这个榜是镇上要求搞的,目的是为了弘扬新时代风尚。村里谁家媳妇最孝顺、谁家媳妇最能吃苦,就比着往上贴。最开始是张支书定的,他虽然觉得别扭,但上面有任务,不做不行。”


    “对,这是硬性要求。”靳西流往后退了半步,话语间已没了底气。


    “可我觉得与其说这是光荣榜,倒不如说它是新时代的贞节牌坊。”


    靳西流闻言头皮发麻,贞节牌坊是旧社会的东西,寡妇守节一辈子死了立个牌坊,光宗耀祖。到了现代不立石头牌坊了,改挂光荣榜了。词换了,本质没变,还是用道德两个字把女人绑在苦难上,扛得住就是模范,扛不住就是不贤惠、不孝顺、不本分。


    “你看。”


    李行远指着最上面一块牌子,一个叫丁仁心的女人,五十二岁,她的事迹里面有一句话:孝老爱亲,孝敬公婆,在赡养老人方面表现突出,教子有方,关心丈夫,持家有道,家庭团结和睦,以身作则,传承弘扬良好家风。


    “看着没什么问题,多好的评价呐,村里人提起她都说她是个好媳妇,可她这辈子除了这个好字,什么也没有。”


    靳西流没说话,他回想起刚刚在会议室里贺姐说的那句女人也是人,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在这面光荣榜面前显得无比刺眼。这些女人,刘芳、王兰兰、李秀梅、周小林、丁仁心、张秋霞、何欣……不止她们还有更多的人,她们在别人的故事里是妻子、儿媳、是母亲、寡妇,可她们自己的故事呢?她们想去哪里,她们想过怎样的人生甚至于她们的名字有人在乎过吗?


    没有,这面墙就是答案。


    她们这些人的价值从来不在于她们是谁,只在于她们付出了多少。


    付出越多,价值越大,多么残忍的逻辑。


    “李行远,我当这个驻村第一书记快有一年半了。在这一年半里,我见过了太多苦难,虽说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难,但总会找到解决的办法。原以为我帮助了很多人对于这种事情早处理的游刃有余,内心早不会受到太大波动,可今天看到这个……我还是……”靳西流深深的叹了口气“还是很不舒服。”


    李行远当然明白靳西流这种不舒服从哪儿来,要不然他也不会带他来这里。


    “你不舒服是因为你生活的世界里女人不是这样的,你母亲是教授,你奶奶是飞行员,你外祖母是建筑师。你认识的阿姨都是知识分子,每一个人都有名字、职业、简历和一定的社会地位。她们站在顶端谈独立和平等,谈得是那么的理直气直。可你往下看,往下往下再往下看到最底层,这里的女人没人教她们独立,她们从小听的就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类似的话还有很多种翻译过来就一个意思:你没有自己,你是别人的。所以刚才你在会议室里说不出话,你根本不知道说什么,这次的矛盾也根本不在于钱,而在于尊严。尊严本是天生就有的东西,但她们没有只能靠自己去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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