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了,等会儿路过小卖部买几盒。”
“我可没说我要玩儿。”
“摔炮、擦炮、二踢脚、鱼雷、满天星、加特林,要哪个?”
“……都买点吧。”
李行远像是想起什么眨了眨眼睛微笑着说“我还记得你给我看你小时候的录像带,你放炮给年夜饭桌炸了。”
“说的像你小时候没放过炮没闯过祸一样。”
“没,我小时候没放过炮。”
那会儿最便宜的炮几毛钱一盒,李大成也没给他买过,倒是李逸杰常常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炮,还会故意往他身上扔,有次差点炸伤他的脸,导致他从小挺怕这东西。而且村里好多调皮孩子放炮时会不小心点燃麦草堆,然后被家长抓着衣领回家收拾一顿,这让那时的他以为鞭炮是会让孩子挨打的罪魁祸首。
这么看其实李行远胆子也挺小的,坚强是慢慢逼自己磨出来的,不坚强就活不下去,不过他现在对这些无所谓了,因为他长大了,长大了就什么也不怕。
靳西流不知道这些,但他依旧心疼“今天小靳书记不管你,你想放多少我都管够。”
正说着,这条路尽头几个半大小子在放窜天猴,吱儿一声上天,在半空炸开。他妈站在门口喊了一嗓子“放远点!别崩着电线!”喊完就回屋了,压根没出来管。
“突然觉得你出来巡逻就是走个过场。”
靳西流看着天上炸开的烟花,手里攥着的宣传单被风吹的哗哗作响“巡逻无非就是个态度,上面要我们宣传我们就宣传,至于老百姓听不听……在村里我想管也管不住。何况我们在北京都放炮,在村里怕什么。没那么多双眼睛,要真强制不让放,这年过得多憋屈。”
两人继续在村里转着,路过几个端着碗蹲门口吃面的,看见他们热情招呼道“吃了没?进来给你们炒两个菜。”
“吃了,叔。”
“你们发啥呢这是,禁炮那个?你发给老武家去,他家每年最爱买炮。”
“行,我一会儿去。”
“前几天我看到黎主任也放炮了,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吧。”
“……您说的是。”
“那我们可就放心大胆的放了。”
“放,注意安全就行。”
没人伸手要传单,也没人躲着他走。靳西流走一路,招呼打一路,手里的传单愣是一张没少。
李行远关掉大喇叭忍不住憋着笑道“你这回去怎么交差?”
“拿回去藏你那儿,反正没人知道。”靳西流说完把宣传单一股脑儿塞到李行远怀里“藏在基地,没人发现。问我我就说都发完了,算了,给我留一张,我贴村委公示栏去,省的他们说我偷懒。”
李行远能怎么办,善后呗。
夜幕低垂,月亮很圆,挂在天边,清清冷冷的。
靳西流刚贴完那张宣传单,就看到村委门口聚集了一大帮子人“这是干嘛呢?”
“估计是等着看社火。”李行远回答道。
“社火?”靳西流听过也看过,不过是在纪录片里看的,现场版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走走走,我们也去凑热闹。”
他直接无所顾忌地拉起李行远的手向人群中跑去,正月初七,农村的年还没过完。
天是黑了,村子里反倒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门口亮起灯笼,红的黄的,一串一串挂在门楼上。炊烟刚散,锣鼓声就起来了,由远及近,咚,咚,咚咚锵,咚锵咚锵咚咚锵。大鼓震天响,铜镲跟着炸,唢呐一吹,那调子直往天上蹿。
“跟上,别走散了。”李行远拉着靳西流从人群里往前挤,一边挤一边喊“让一让,让一让!”
有村民听见他说话就给他让道,还有人拍他肩膀打招呼道“行远带小靳书记来看社火啊。”
“对,小靳书记城里人,没见过。”
靳西流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推倒了前排,然后他望着走来的队伍就说不出话了。
打头的是踩高跷的,八副高跷,最高的那副足有一人多高,踩在上面的汉子穿红着绿,脸上画着浓墨重彩的妆:白脸的曹操、红脸的关公、黑脸的张飞,一个个立在两米多高的空中,走得稳稳当当,如履平地。领头的那个扮的是关公,手持一把青龙偃月刀,刀尖上系着红绸,每走一步,刀一抬,红绸一甩,威风凛凛。
“这是武高跷。”李行远凑到靳西流耳边喊“我们村的老传统,传了好几代了。”
靳西流只顾着看,也不知道在这震天的锣鼓声中听清了多少。
他仰着头,脖子都酸了,却舍不得移开眼睛。关公走到他面前,忽然停住,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隔着浓重的油彩,却活灵活现,像是戏文里的人活生生走了出来。然后关公冲他点了点头,刀一横,算是行了礼。
“这是什么意思?”
李行远在旁边眉眼弯弯“他认出来了你,记得吗?去年你帮他把低保办下来,他儿子也会踩高跷,今年扮的张飞。”
靳西流这才注意到关公后面的张飞,黑脸环眼,冲他抱了个拳。他想说点什么,锣鼓声太大,说什么都听不见,只好目送着他们前进。
高跷队走过去了,后面跟着的是舞狮。
北方村里的狮子还和南方那种精巧华丽的狮子不一样,这里的狮子更加粗犷、剽悍、野性十足。
狮头是用黄麻和竹篾扎的,刷了金漆,眼睛是两个铜铃铛,嘴巴一张一合,能看见里头舞狮人的脸。两只狮子,一只金毛一只红毛,在场上翻腾扑咬,时而直立时而打滚,引得人群阵阵惊呼。
有个五六岁的娃娃被大人推到前面,红狮子凑过去,用狮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脸。娃娃吓得要哭又忍不住伸手去摸,摸到毛茸茸的狮头,破涕为笑,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周围的大人也跟着笑,有人喊“摸摸狮子头,一年不用愁!”另一个接上“摸摸狮子尾,一年不起霉!”
狮子表演到了最精彩的部分,跳桌子。三张桌子叠起来,金狮子围着桌子转了三圈,一个纵身,前爪搭上第一张桌沿,后腿一蹬,整个身子腾空而起,稳稳落在桌面上。
人群哗地炸了,掌声、叫好声、锣鼓声混成一片。狮子在最高处摇头摆尾,铜铃眼在夜色里闪着光。
靳西流忍不住也跟着叫了一声好,声音淹没在人群里,只有李行远听见了。
李行远侧头看见他眼睛亮得跟台上的铜铃似的,嘴角咧到耳根,一脸的孩子气。这哪里是平时那个一本正经的靳书记,分明是个第一次逛庙会的小孩,虽然平常也没有多一本正经。
“好看吗?”李行远问。
“好看!”靳西流答道,声音里压抑不住兴奋“特别好看!”
狮子跳下来的时候,人群又是一阵欢呼。紧接着是跑旱船,一个穿了戏服的姑娘站在竹扎纸糊的船里,提着船身摇摇摆摆地走,船外一个艄公拿着桨,左一划右一划,做出船在水里漂的样子。艄公脸上画着白鼻头,头上扎个小辫子,时不时做出夸张的表情,逗得前排的大妈们笑得前仰后合。
船划到靳西流面前,姑娘掀开帘子冲他笑了一下“长得这么俊,明年准能抱个大胖小子。”
人群哄堂大笑。靳西流脸红了一下,李行远一边笑一边拍他肩膀“可惜想抱也抱不了。”
靳西流瞪了他一眼,翘起的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
社火的队伍越来越长,扭秧歌的、打腰鼓的、划旱船的,一个接一个。最惹眼的是丑角队,七八个老汉,脸上画着花里胡哨的妆,头上扎着五颜六色的辫子,穿着大红大绿的衣裳,手里拿着破蒲扇、大烟斗、酒葫芦,专门往人群里钻,逮着谁逗谁。
靳西流被其中一个丑角逗的咯咯直笑,丑角脸上画了个歪嘴,鼻子上一颗大红痣,冲他做了个鬼脸,又把自己头上的花帽子摘下来扣在他脑袋上。
靳西流想把帽子还回去,丑角摆摆手,已经跑远了,花帽子在人堆里一晃一晃,像一朵会跑的花。
李行远从背后凑过来,下巴搁在靳西流肩膀上,声音贴着耳朵“戴着吧,挺帅的。”
于是靳西流把帽子扣在了李行远头上“既然你说帅那你戴。”
李行远歪着脑袋问“帅吗?”
“丑。”
?
李行远不戴了。
靳西流哄着将帽子重新扣回他脑袋上“开玩笑的,帅,真的帅,你最帅了。”
任凭他再怎么说,李行远都不信他了,他也是要面子的。
不多时,社火队伍开始往回走了,村一圈,又回到出发的地方。锣鼓声渐渐缓下来,但没停,变成了一种更沉稳的节奏,
人群也开始散了,有人回家,有人跟着队伍走,靳西流和李行远站在原地没动,社火队的人路过他们还咧嘴问道“小靳书记好看吧。”
“好看!”
“明年还来看吗?”
这个问题靳西流并没有立即回答,这一年估计是他留在这里的最后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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