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西流和李行远也加入进去,手拉着手,一同感受这浓烈的氛围。
圆圈中央,有几位老人怀抱天鹅琴,低沉悠扬的琴声漫开与牛角鼓轻轻应和。
晚会正式开始,没有人喧闹起哄,一切都顺着古老的调子缓缓进行。
先是祝火歌,由一位身着传统裕固服饰的妇人领唱,她的歌声清亮绵长,唱的是古老的裕固语祝词,赞颂火神,祈求草原安宁、牛羊肥壮、家人平安。
靳西流和李行远身子随着调子轻轻晃动,祝火完毕便是传统的尕尔舞,这是裕固族最古老的集体圈舞。
李行远没学过,靳西流也没看过。
好在尕尔舞舞步并不复杂,多以踏、移、摆、展为主,无蹦跳、无旋转,两人很快便摸索出了门道。
一抬手是敬天,一踏脚是敬地,一摆臂是敬生灵。火光里人影连成一圈,手臂起落如波浪,像整个草原在呼吸。
舞过几轮,琴声一转,长者们唱起了迎宾酒歌。
有人捧来自家酿的酸奶酒和青稞酒,用银碗盛着,先敬火神,再敬天地,最后敬客人与长辈。敬酒时必唱,不喝也不许推挡太过,只需沾唇示意,便是领了情意。
李行远先接过一碗没有自己喝而是转手递到靳西流嘴边“今天不管着你了,想喝多少喝多少。”
靳西流却不信李行远能有这么大度“你是自己酒量不好,让我替你挡酒吧。想得美!”
“你总是把别人想的这么坏。”
“你是别人吗?”
“……不是。”
李行远甘拜下风,为了证明他没有坏心眼儿,他又接过一碗酒一口灌进了肚子里。
“悠着点儿,别真喝醉了。”
靳西流说着也喝了一碗,他喝的是青稞酒,味道清冽干爽,带着高原粮食独有的醇厚。入口微苦,随即化开是淡淡的麦香,不甜不腻,后劲干净。但这酒看着温和,实则烈,属于高度白酒,后劲儿很足。
“放心,我喝的是酸奶酒。”李行远轻笑着说。
酸奶酒酸甜柔和像带酒味的酸奶,甜中带微酸,最重要的是它的度数很低,和果酒、米酒差不多。
“敢情你耍我呢,给我烈酒,你自己倒好专挑不容易醉人的酒喝!”
“我喝醉了麻烦的不还是你吗?”
……靳西流无言以对,李行远这人哪哪都聪明,无论是在正道上亦或是譬如现在的歪门邪道上。
“银碗斟美酒,香气飘九沟,
祁连雪水甜,草原情谊厚,
今日来相聚,永远是朋友。”
唱到兴起,有人起头对歌。
一问一答,上句问山川牛羊,下句答日月人情,没有固定词,全靠即兴。谁接不上便笑着端碗抿一口酒,不算罚,只算趣。
靳西流听着有意思,裕固族是一个典型的能歌善舞的民族,那李行远怎么就不会呢?
“哎,你说说你倒像个假的裕固族人。”
“毕竟我从小也不是在这儿长大的,半真半假才合理吧。”
的确,李行远自己也承认。除了他的母亲是裕固族人,他的外祖母教过他一些习俗,他跟这个马背上的民族实在扯不上太多关系。
到篝火最旺,气氛最暖时,苏吉斯朝两人挥挥手“走,进屋,我们玩儿恰尔拉嘎!”
“恰尔拉嘎是什么?”靳西流不解的重复了遍这个陌生的词汇。
“恰尔拉嘎就是划拳的意思。”李行远拉着靳西流的手一同回到白色帐篷里,边走边给他解释“和别的地方不一样,我们是边唱边划。”
“唱什么?”
“酒令歌。”
“听着很有意思。”
帐篷里铺着一层厚厚的羊毛毡,中央的铁炉子烧的正旺,暖烘烘的。靳西流一进来就脱掉外套,盘腿坐在炕桌前,李行远担心这样一冷一热会感冒,但又拧不过他,便顺手拿了张羊毛毯披在了靳西流身上。
“来,教你们怎么玩恰尔拉嘎。”苏吉斯端来铜酒壶和几只小银碗放在炕桌上,自己坐到两人对面并喊来了他的小孙子罗桑尼玛“我两先给你们示范一下最基础的数数拳。”
他将右手藏在身后,然后和罗桑尼玛面对面,两人同时伸出右手,边比划数字边唱起一段旋律简单的裕固语歌谣。出手时必须拇指朝上,表示尊重。苏吉斯伸出三个手指,罗桑尼玛伸出两个,两人手指相加为五。
“我赢了!”苏吉斯笑着解释道“我们同时出指头,嘴里唱着酒令歌,加起来的数字谁先喊对谁就赢。”
“酒令歌都唱什么?”靳西流好奇地问。
“那种类就多了,最常见的是从一到十的吉祥话。”苏吉斯用手指蘸了点酒,在桌上写下裕固语数字,并一一说明:
“尼格是一,一颗明珠照草原
改是二,两匹骏马走山川
改吾是三,三座雪山映蓝天
改尔都是四,四季平安福满园
塔吾是五,五畜兴旺人安康
赫尔摘格是六,六六大顺路宽广
捷摘格是七,七色彩虹挂天边
萨摘格是八,八方贵客聚堂前
托摘格是九,久久情谊记心间
哈摘格是十,十全十美万万年!”
靳西流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用身子撞了撞李行远的肩膀“要不要比比,看谁学的快?”
“你确实要跟我比?”
“瞧不起谁呢?”
李行远莞尔一笑“我小时候跟着我外婆学过,依稀还记得一些。”
……靳西流再次无语了,他算是看明白了,合着今晚就他一个外人呗!
“话不要说得太满,我看这位小兄弟脑子很灵光,保不准儿你就赢过他了。”苏吉斯说着拿起银酒壶倒满了三碗酸奶酒“好了,再教你们一种问答拳,依旧是两人配合,一个问一个答,答错或者接不上就喝酒。”
“天上的星星有几颗?”苏吉斯扬起调子发问,尾音上扬。
他的小孙子跟着调子应声作答,首音与问句相扣“草原的羊群就有多少只。”
两人一来一回,接不上词,便端碗抿一口酒,答得巧妙,满帐篷响起欢声笑语。
“让我试试!”靳西流已然迫不及待,李行远自然跟着加入。
四人围坐成一圈,开启真正的划拳。起初输的最多的不用猜都知道是靳西流,他不是记错数字对应的吉祥话,就是在问答拳中接不上词。
桌上摆着的几碗酸奶酒全进了他的肚子里,但他反而愈发起劲,这点度数的酒对他说算什么,就算喝一百碗都不在话下。
李行远凭着幼时记忆和先天民族优势再加上有靳西流这个新手的衬托,显得游刃有余。
“等等,我好像摸到其中的门道了。”靳西流眼里冒出兴奋的光,酒喝多了,人也上头微醺了。
“玩吧,等下输了算我的。”李行远今晚对他格外放纵。
“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靳西流不服气的拍拍手“再来。”
苏吉斯瞧着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氛围爽朗的笑了两声“小兄弟,你可要听好了。”
“什么山上不长草?”
“鄂博山上不长草。”
“什么河里不养鱼?”
“雪水河湾不养鱼。”
“什么情儿比天长?”
“兄弟情儿比天长。”
几番问答完毕,还真让靳西流答上来了,他得意的朝李行远挑挑眉,耀武扬威。
“行,你厉害,你最厉害了。”
“本来就是。”
夜渐深,苏吉斯的小孙子早不晓得跑哪儿玩去了,苏吉斯也起身道别,帐篷里独剩下他们二人和炕桌上乱糟糟的残局。
酸奶酒令人心神放松,靳西流浑身暖烘烘的靠进李行远怀里,陷入一片温柔醉乡中。
“李行远,要是你在草原上长大就好了。”
“为什么?”
“因为这里很自由。”
李行远知道靳西流想说什么,但他只是用嘴唇轻碰了碰怀中人的后脑勺道“靳西流,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儿。”
靳西流被他弄的有些痒,忍不住调笑道“你这人一天天的可肉麻。”
李行远耳朵泛红,好在他在靳西流面前一向都是厚脸皮“你不喜欢?”
“喜欢啊。”靳西流渐渐泛起迷糊“就算你在草原上长大我们也一定会相遇。”
这次换李行远不解了“为什么?”
“因为草原上有风,四面八方都是风。”
李行远笑了,他一直以为他和靳西流的相遇是一场偶然,如若没有那场沙尘暴,靳西流根本不会留在西北。
可现在看来,说是偶然,倒不如说是偶然中的必然。
“睡吧。”
李行远将靳西流抱的更紧了些,也不嫌热“明天我们去祁连山大草原。”
靳西流眼皮早上下打架,强忍着睡意道“不多待一天吗?”
“明天初五,初六返程,初七就要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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