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穿越快穿 > 识途_一贰贰 > 第136页
    “信奉前一种逻辑的人历史上从来不少。曹操眼里,百姓不过是草芥,宁我负人,毋人负我的背后是万千白骨铺就的王路。秦皇一怒,坑儒生,筑长城,修陵寝,哪一样不是民脂民膏?唐宗修史,把隋炀帝写得昏聩无道,可他自己晚年不也一样?征战高句丽,死伤无数,天下户口减半,史官一笔带过罢了。”


    靳西流一字一句认真听着,眼前这个人比他想象中复杂一点。


    “当然西方也有这样的人,勒庞写《乌合之众》把群众写得一无是处,冲动、易变、缺乏理性、受人操纵。他说得对不对?某种程度上对。你看这次修路,王武一煽动,多少人跟着走?他们有没有独立思考?有没有去核实补偿方案?没有。他们就是跟着走了。从这个角度说,他们是乌合之众。”


    “但勒庞只写了一面,他没写这些人为什么容易被煽动,是因为被糊弄太多次了还是因为他们站在那个位置上看,前面的路全是黑的,有人喊一声这边走,他们就跟着了。哪怕那边是悬崖,也比站在原地强。”


    “你的矛盾就来自这儿,你现在站在这两种逻辑之间。你的出身决定了你从小接触的是英雄史观的叙事,你读的书、受的教育、身边人的言谈举止都在告诉你历史是由少数精英推动的。但你下了基层,天天跟老百姓打交道,你又不得不承认,那些写在文件里的人民万岁,落到实处,就是这样一群满身泥点、为一条路能跟你吵的喋喋不休的人。”


    “所以我想知道,站在中间,你往哪边偏?”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靳西流把茶杯放回桌上,茶已经完全凉透了。


    “我不往哪边偏。”他说“英雄也是人推上去的;普通人也有推着历史走的时候。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从来都不是选择题。”


    张支书看着他,看着看着嘴角慢慢弯起来,好似这个答案早在他的预料之内。


    “那您呢?您站哪边?”


    张支书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我就是个被下放到村里的老头儿,我哪边都不站。我就站在这村里,看着历史滚滚向前走。”


    “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个问题究其根本是一场人性的博弈。换句话说,就是一场改造,把乌合之众改造成有觉悟的人,把只会跟着走的人改造成能自己找路的人。”


    “这很难,比任何事情都难……你能坚持到什么程度,决定了你在这条路上能走得多远。”


    张支书说完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我要说的就这么多,茶凉了,就不留你喝了,回去吧。”


    靳西流靠坐在沙发上没动,他略微思考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笑的很轻。


    “支书,您在北京任职的时候也是这么汇报工作的?”


    “什么?”


    张支书的背影僵了下,他转过身来,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没什么,我是说您泡茶的手艺不错,不像是从村里学来的。”


    “人们常说人走茶凉,但照我看来,不是人走茶凉,而是茶根本没热过。”


    “您刚才说了很多,曹操、秦皇、唐宗、勒庞,英雄史观、人民史观……说了至少得有半个钟头。我在北大听课的时候,老师们讲得比您还细,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可后来我发现真正站得高的人,不讲这些。他们只讲一件事:怎么办。”


    “您说解决这个问题的手段是改造,我倒想问问您,您在这村里五年,改造了几个?赢了几场?”


    办公室里安静的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你这是在考我?”


    “不是。”


    靳西流起身走到门口步伐又停下“我还是那句话,我哪边都不站。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站在哪儿,我站在说怎么办的那边,不是讲道理的那边。”


    “很好。”张支书眼里从刚才的愣神转变为笑意“看来靳家没有选错人。”


    “毕竟我们家这一代走这条路的就我一个,若真头脑发达岂不成了他人眼里的笑话。”


    “对了,您以前在北京是哪个部门的?”


    “都是过去的事儿,就别再提了。”


    什么样的事儿能让一个北京下来的干部,在村里心甘情愿的待五年,却不愿意提起呢?


    靳西流侧目看着村委院里那颗老槐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门开了,他走出村委会大门时,太阳已经西斜。但他没着急去找李行远,在门口静静的站了一会儿。


    刚才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知道自己说多了,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张支书像是在给他上课,说话弯弯绕绕,互相试探,互不点破。可他从小就不喜欢这样,小时候跟爷爷吃饭,桌上那些老同志讲话,一句话能藏三句,他听着就累。


    现在也一样,他刚刚的质问无疑是他下意识的反击。


    你试探我,我也试探你。


    你知道我是谁,我却不在乎你是谁。


    你绕弯子,我点破你,你讲道理,我让你讲不下去。


    这就是他,骨子里的高高在上让他永远也学不会低头,说得直白点,他可以直接在他面前说:别想跟我绕,你当不了我的老师,你的真实身份对我来说不重要,就算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又如何,你根本不敢说。现阶段咱俩虽然看似平起平坐,可我依旧比你高一点,因为我敢亮刀,你不敢。


    张支书自然也明白这一点,靳西流这个人要比他爷爷锋利的多,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这般锋利,觉得怎么办要比为什么重要……可有什么用,现实让他沦落到这种境地,他的锋利也消失殆尽……


    而这些,靳西流还要很久才能懂,也许永远不需要懂,如果他一直站在高处的话。


    第95章 结婚?


    今晚,无疑是个失眠夜。


    靳西流躺在李行远怀里,无半点睡意。


    他打开手机,翻到了今天下午那条短信:


    【西流,舆情通报我看到了。你没做错也很厉害。驻村期间表现突出者,有借调任用机制。你若愿意,我部里正好缺你这样一个人才。望慎重考虑,回京可直接找我。】


    短信内容简短,没有落款,一如那人一贯的风格。


    他盯着屏幕,能想象到那人编辑这条信息时从容不迫的样子,那是一个他曾经可能努力靠近的方向。


    但现在他眼里再无一丝一毫动容,他敲击键盘回复道【别再插手我的事儿。】然后动了动手指,干脆利落的删掉了这条短信。


    李行远看着他的动作,将那条短信的内容尽收眼底“他是谁?”


    靳西流关掉手机闭上眼睛“不认识,骚扰短信。”


    李行远便不再追问,相信一个人不需要问那么多。


    现在村里的路照计划一切顺利的话到十二月底或元旦前,一条贯穿全村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的水泥路就能正式通车。


    有了这条路,村里的娃能走出去,有更多的选择,迟暮时也能走回来,落叶归根。


    路虽好了,但路两旁参差不齐的土坯房却显得格外突兀。这就好比面子基础打好了,里子工程也必须紧跟着动起来。


    开会时,黎收全把危房排查表拍在桌子上“咱们村的房子改造从今年四月份就开始了,可事情的推进远比想象中的复杂。中间夹杂着各种各样的原因,比如资金的审批、建材的运输,人手的协调特别是部分老人的恋旧与迟疑,都使得这项工作的进度变得极其缓慢。但现在不能再等了,必须挨户开始,一户一策,根据户主情况逐一排查,确保全部整改到位,绝不能让任何一户在危房里过冬。”


    会议一结束,村委便立刻成立了危房排查组。拿着之前摸排的底册,开始逐家逐户的敲门。


    全村五百多户人家,有七八十户需要改造。


    大多数村民明事理,有能力,尤其是有了电商基地后,很多人靠自己努力赚钱早已把房屋修葺的牢固整齐。他们的问题主要在于如何协调统一的村容村貌提升,如外墙的粉刷,院落的规整等。


    真正的重点和难点是那二三十户被标记为危房的人家,每家情况各不相同,需要耐心和决断并行。


    有的房子年久失修,主体结构尚可但屋顶墙面破损严重。户主以孤寡老人居多,手里攥着那几个低保钱,本就无力承担修葺费用。对于这种情况,村里会启动专项补助,由村集体统一联系施工队,采用政府补贴加集体兜底的方式,确保在入冬前为其换上新瓦。


    有的则是典型的土木结构老房,失去了修葺价值,得推倒重建。住在里面的人大多数故土难离,思想工作做不通。黎收全就带着几个村干部连续几个晚上坐在他们家炕头,掰着指头算安全账,亲情账。苦口婆心好些时候,才终于说动他们。


    还有的房子是危房,但由于户主长期在外务工,联系困难。工作组便会通过电话反复沟通,讲政策说利害,征得同意后由村委会办理相关手续,组织施工。并通过视频远程确认进度,确保过程公开透明,让远方离家的游子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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