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毕业,他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
“他能同意让你拍?”
“嘿嘿,我偷拍的。”
第94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
回村的路上,靳西流吃饱喝足,靠在李行远的肩膀上睡了一觉。
七点四十四分,车在村委楼大门口停下。靳西流揉揉眼睛看向外面,才走了一天不到,再回来怎么有种恍然隔世的错觉。
刚下车,黎收全就小跑着迎上来,花白的头发被风吹的乱糟糟的“你真是……回来就好,回来了就好啊。”
“我没事,让大家担心了。”
李行远跟着下车,一行人往楼里走,本该是下班的时间,整栋楼却灯火通明。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宁吉喆第一个冲上来把他抱了个满怀。
“你吓死我们了!!还好你有惊无险的回来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诉道“你知不知道今天早上有多可怕,你一句话不说的上了那辆黑车,老子还以为你被绑架了!后来听支书说是配合调查,才放心。不过也没有多放心,支书说这件事情很严肃,急的我都想去找我爸了。”
靳西流抓住他话里的漏洞“你爸是谁?”
“我爸就是我爸啊,难不成是你爸?”
“我爸没你这么二的儿子。”
两人眼看着又要掐起来,幸好李行远看不下去了一手一个把他们分开。
“别闹了。”
黎收全过来拍拍靳西流的肩膀,要说的话全写在纸上,为了保他,黎收全主动把协调不力的责任全揽到了自己身上,检讨都写好了就差往上交。
郑宏斌眼含热泪地默默看着这一幕,看够了他往外拨了个电话对电话那边的人说了几句又将手机拿到靳西流面前。
“队长,占民电话。”
靳西流赶紧接起“你怎么样?”
杨占民的语气轻松地不像话“我没事儿,就是被原单位紧急召回骂了一顿呗。”
杨占民当时在冲突现场一起跟着自己顶在最前边,所承受的后果不比他小。
“什么时候回来?”
“单位让我好好表现,过完年能回村继续担任驻村工作。这段日子就当给自己放假了,明年咱们再见!”杨占民末了又补充道“队长,您别往心里去。我当时站出来,就知道会这样。但我没错,也不后悔。”
靳西流低低地嗯了声,这条路很难走,但路上挤满了许许多多与他怀揣着同一个理想的人。
人多了,理想大了,路也就好走了。
“还有,您帮我转告三吉子,他欠我好几套游戏装备呢!别想逃!“
宁吉喆大手一挥朝手机那边喊到“我给你一百套!”
“谢谢老板,老板大气。”
靳西流挂了电话,环顾四周,才发现少了个人。
张支书靠着墙根儿站在人群最外围,两只手背在身后,表情复杂地看着这边。
奇怪,明明昨天数他最着急,一份接一份的写情况说明,绞尽脑汁儿往上堆好词。乡领导拍着桌子骂他老糊涂,不会管人。五十多岁的人在办公室里被训的跟孙子一样。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先拦下了黎收全的检讨,说天塌下来他先扛,想着如果靳西流没回来,他便继续揣着改好的材料往乡里跑。
可此刻靳西流平安回来了,他却一言不发,像个旁观者似的站在阴影里。
直到众人宣泄够了情绪,他才走过来“走吧,跟我聊聊。”
张支书的办公室不大,二十平方米左右,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基层工作条例。
靳西流很少来这儿,他和张支书只是传统的上下级关系,远不如黎收全那般走得近。
如此背景下,两人单独坐在办公桌前谈话实属头一遭。
“您想聊什么?”
“不急。”张支书煮了壶热茶,亲自给靳西流倒满一杯“尝尝。”
靳西流手指摸着杯壁,脸上挂着恰当好处的笑容“等等吧,我不喜欢太烫的茶。”
张支书没再劝,转手从抽屉里翻出靳西流的档案,看了又看。
“这份档案是你自己填的?”
“有问题?”
“靳西流,你比你父亲厉害点儿。”
“您认识我父亲?”靳西流潜在的自负并不认为自己真实的背景身份是谁都可以随便染指的。
“不认识,但我认识你爷爷。”
他把靳西流的档案推回来,指尖在封面上点了点。
“档案填的不错,除开家庭关系那一栏几乎没有任何纰漏。”张支书笑笑,明显的话里有话“但有时候戏做的太全,反倒显得假。”
靳西流听到这句话心脏漏跳一拍,家庭关系那一栏是他乱写的,一个假的身份背景且完全经得起查,足以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可……张支书怎么可能知道?他面上维持着冷静,脑子里飞快的转着。
黎收全说过这位支书是从北京调下来的,但以前具体在北京干什么,官至什么职位,因为什么下来的是犯了错误还是……这些都没人知道。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之前我还真没有往那方面考虑过,因为我想不到靳家那个千娇万宠的独生子会下基层来吃这个苦。”张支书摇摇头继续自顾自的说着“直到这次你平安无恙的回来。”
“这能证明什么?”
“你说的对,什么都不能证明。”张支书收回那份档案,重新换回那副慈眉善目的面孔“别紧张,小靳书记,随便说说的话不用放在心上。”
靳西流明白这是点到为止,他在告诉自己:我知道你是谁,但我不会说。至于你知道多少,那是你的事。不过他也不傻,相比于这个他更好奇的是面前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您今天找我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说这些有什么意思,我想跟你聊聊修路的事儿。”
茶渐渐凉了,靳西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很苦……
“事情虽然解决了,但我想听听你怎么看。”张支书点了根烟,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起。
靳西流用探究的眼神打量了他一会儿随即开口道“这件事儿表面上看是群众工作没做到位,路是给他们修的,他们反倒不领情,带头闹事的人振臂一呼,跟的人就乌泱泱一片。还有媒体,问的问题全是冲着冲突去的,哪个点能引爆问哪个。修路能给村里带来什么,他们不关心;补偿方案是什么,他们更不关心。他们要的是村干部强行征地,村民含泪维权这种标题。媒体断章取义,在我看来,是断章取利。”
“那天过后我找王武聊过,他冷静下来说不是不想修路,是不信修完路之后补偿能落到他手里。就像几年前土地流转,答应给的分红到现在还是白条。”
靳西流顿了顿接着道“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像我们这些干部,来来走走,话都说得漂亮,但吃亏的是他们,走不了的也是他们。”
张支书的烟灰落下来,他没弹,就这么看着靳西流。
“这件事儿我们有问题,可群众也有问题,王武带头闹事,拦截施工队,煽动情绪,这都是事实,不可否认。”
“照你的意思,假如这件事面对的群体换成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精英是不是就不会出现这种问题?”
“我并不这样认为,群众有群众的问题,精英有精英的毛病。”
“说实话我也挺矛盾……”靳西流叹了口气将话题影响更深层次的地方“理论上,我们被反复教导群众路线,强调到群众中去,从群众中来。可当我真正置身于社会现实之中,才发现群众这个抽象概念所对应的具体个体远比理想化的描述更为多元和复杂。一方面,传统文化中的某些落后观念依然根深蒂固;另一方面,市场经济环境下的个人利益驱动也变得十分普遍,加上信息不对称带来的认知局限,使得短视、盲从等现象时常可见。”
“靳西流,我明白。”
张支书把烟搁在烟灰缸上,声音不急不缓“我刚来村里的时候,根本瞧不上这个地方瞧不上这个地方的人,内心总充斥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优越感,但是随着和这里的人接触,我觉得农民是最淳朴、最有力量、最能厚德载物的一群人。”
“但你说的也对,他们有问题,无论是哪个社会群体都有问题。”
“那怎么办?”
“这就是我想问你的。”张支书往前探了探身,手肘撑在桌上“面对这样一群满是缺点、思想落后的人,我们该怎么帮?”
“你说呢?”
“照我说不是靠你在北大念了多少书绩点有多高或者看了多少篇道德文章,而是考验你的政治逻辑。”张支书往后靠回去,目光落在靳西流脸上,像在看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人类历史上,始终存在两种解释历史动力的逻辑,一种是英雄史观,觉得历史是少数人推动的,是那些站在高处的人改写了一切。一种是人民史观,觉得历史是无数普通人用脚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是那些在最底层、最不起眼的人,用他们的汗水、眼泪、甚至生命托起了整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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