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这时,人群后面突然传来一阵引擎启动声,紧接着是几声不耐烦的喇叭。围观的人群下意识分开一条道,只见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精壮的汉子,一声不吭地走到那辆蓝色卡车驾驶室旁。
众人愣住了,连王武也瞪大了眼睛。
来人竟然是徐大强,之前因为秸秆燃烧的事儿没少跟靳西流拍桌子。
“大强,你……干啥?”
徐大强没理王武,他利索的拉开车门跳上驾驶室,农村里,关系近的几家互相留个车辆备用钥匙是常事。他熟练的挂档,打方向盘,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稳稳地将这头拦路虎倒在了十几米外的空地上,为施工清让出一条畅通无阻的道路。
车停稳后,他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靳西流面前“小靳书记,路必须得修。不能因为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话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记者和王老五,继续说道“今年夏天村里推广的秸秆焚烧技术,刚开始我们觉得都是瞎折腾。结果秋种时,地力一下子上来了,少用了两袋化肥不说,收成反倒好了。这事儿,咱们心里有数。”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再多看任何人一眼。
这一刻,王武彻底被孤立了。
他张着嘴,望着徐大强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口。那些原本跟着起哄的村民,也悄悄往后缩了缩。
障碍终于被彻底清除。
挖掘机重新轰鸣着向前推进,扬起一片尘土。
靳西流双手插兜,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的盯着施工。
散去的人群有几个故意放慢脚步,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飘进他的耳朵里。
“瞧瞧,还是黎主任体恤咱们。什么事儿都好商量。”
“这位倒好,雷厉风行,一点情面都不讲。”
“可不是嘛,主任以后难做人了,啥好处都让他一个人占了。”
靳西流握了握拳头,回头望着站在夕阳里的黎收全。
黎收全朝他笑了笑,用口型道:你我心知肚明,不必多说。
他以前太过优柔寡断,顾忌这顾忌那导致原本有些能早早推进的事情最后落了空。
但……人得到什么就总要失去点什么。
挖掘机不断向前,随着这段路推的愈发平缓宽阔,靳西流也始终坚定自己的选择,他想是非功过,任由后人评说。
夕阳西下,两人一前一后站在一起,影子被拉的很长很长,在黄土路上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过去的,哪个是现在的。但他们胸前闪着同一抹红光。
这一年,靳西流成了赤沙村热议的话题。
人人都传村里来了个年轻的书记,他带着一群年轻人把村里搅得天翻地覆。
村里因此修了路,建起了周边第一个物流站,产业也跟着发展起来,直接带动了乡亲们增收致富。
第92章 我要为民请命
靳西流被带走了。
因为拍摄的视频被有心人上传到网络平台,相关话题在短时间内持续发酵,引发了公众的广泛关注与讨论。
尽管视频在发酵后的几小时就被平台下架,发布者也做了道歉,但碎片化的传播已然无法阻止。
有人在评论区痛斥官僚作风,也有人据理力争这才是干好事的人。好坏参半,却都无比刺眼。
事情结束没几天,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村委大楼门口。两位组织部门的工作人员下车请走了靳西流。
县纪委的谈话室里,气氛肃穆。
靳西流坐在沙发上,对面是县纪委副书记老刘和组织部的王科长。
老刘五十多岁,面容敦厚,是本地一步步干起来的干部。
“西流同志。”老刘开门见山,语气平稳“网上的视频,我们详细研判了。你坚持原则,推进工作,初衷是好的,魄力也值得肯定。但是……”他话锋一转“方式方法有没有问题?面对复杂的村民矛盾和蓄意挑衅的媒体,你的应对是否过于简单直接,甚至可以说太过冲动。”
冲动这个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放在这儿,性质就变了。
靳西流姿态闲适,看不出半点被带走谈话的紧张痕迹“当时的情况就那样、王武是路霸,事实清楚,法律依据充分,媒体断章取义,我们不能因为怕被拍就向无理取闹妥协。如果当时退了,路还怎么修?以后的工作还怎么做?”
老刘盯着他,脸上没太多表情,心里却跟明镜一样。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干部,有知识,有冲劲,是块好材料。但就是缺少了在现实泥潭里打过滚的圆融。
“没有人让你向无理取闹妥协。”老刘沉声道“坚持原则和讲究策略是对立统一的!你眼里只有对不对,有没有考虑过好不好?行不行?合适不合适?”
他身体微微向前倾,目光如炬“你北大政治学毕业,理论水平高。那我问你,乡村振兴的核心是什么?是仅仅通过修一条水泥路?还是凝聚一方人心?你把王武压下去了,路是能修了。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被媒体带了节奏在旁边看热闹的村民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你这个京里来的官霸道,不近人情!你赢了工程,可输掉了部分民心,这账你算过吗?”
靳西流嘴唇动了动,想反驳,话到嘴边却一时语塞。
他承认自己这件事做的有不妥之处,他认。
老刘继续道“西流,组织派你去驻村是信任你的能力,希望你历练成才。但基层工作不是解数学题,非黑即白。你要学会把理直气壮的气稍微压一压。有时候慢半拍,迂回一下,效果可能会更好。”
见靳西流没有反应,老刘接着补充:
“你的优点是年轻,缺点是太年轻。”
这次靳西流开口了,他道:
“年轻从来不是缺点。”
“你……”
正当老刘要往下说时,裤兜里的电话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神色复杂。对王科长递了个眼色,随后推门出去接电话去了。
王科长年纪不大,估摸着也就三十来岁。他慢条斯理的翻开笔记本,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北大高材生,到底是不一样。在村里的这大半年,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们这基层工作太琐碎,太没技术含量?”
与老刘不同,靳西流从这位王科长的话语里感受到了种莫名的挑衅。
王科长依旧不依不饶,用那种居高临下的语调说道“这次的事情,影响很坏啊。我们知道,你年轻想干事儿。但也不能为了出风头,就不顾全大局不讲究方式方法。组织上决定,你暂时离开驻村岗位,回县里学习反思一段时间。还有,你要写一份深刻的检讨,检讨你此次犯的错误。”
“检讨?”
靳西流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词“我按政策办事,拆的是违章建筑,为什么要写检讨?就因为没顺着那些人的心意?没在镜头面前表现亲民?”
王科长在基层干了十几年,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目无纪律的刺头,尤其是顶着名校光环,自以为是的年轻人。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拔高道“靳西流,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以为你北大毕业就了不起了?就可以不服从组织决定了?!”
“我没什么了不起。”
靳西流霍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但我至少知道,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让我去为了所谓的影响去写违心的检讨,承认我没错的事是错的,我写不了!这份检讨,谁爱写谁写!”
“你……你这是无组织无纪律!”王科长被他气的也站了起来“就冲你现在的态度,停职反省都是轻的。你这么硬气,是真觉得我们小地方管不了你?还是说你急着做出成绩,好早点调回北京?我劝你,服从命令。万一我们再往深查查出个啥,可就不是现在这么简单了。”
“查!让你们查!觉得我县里处理不了是不是?那就往上报!让市里来查!让省里来查!要觉得还不够,就往最上面报!!”
王科长这句充满明晃晃恶意的,质疑他动机和人格的言辞彻底激怒了靳西流,他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么大的气。
“我靳西流今天把话放在这儿,我清清白白,堂堂正正,我做的每一件事对得起身上这身衣服,对得起赤沙村的老百姓。你们尽管去查,把我来村里大半年经手过的所有事情,翻个底朝天!我要是贪了一分钱,徇了一点私或者像你说的,存了半点镀金回北京的心思,我自动脱下这身官衣,滚出公务员队伍!!”
他直视着脸色发白的王科长,一字一句道“但要是查完了,证明我干干净净,证明我靳西流是为了给老百姓办实事才得罪了人。我倒要看看,这形象恶劣的帽子最后该扣在谁头上!”
紧接着在王科长愤怒不已的怒视下,靳西流撕了那份让他写检讨的文件“我承认这件事我的确有疏忽之处,处分我认!检讨,没有!”
“放肆!!”
王科长气的额角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你到底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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