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叔看着两人的动作,犹豫了片刻也蹲下来,用手扒拉着土块帮忙掩埋,他那双粗糙的手此刻比什么都利索。
徐大强、徐小强对视了几秒,忽觉脸皮有些隐隐发烫,然后将举起的锄头,慢慢的……慢慢的放了下来。
火,总算彻底熄了
打眼望去,一块好好的田,像打了几个难看的黑补丁。
几人互相沉默着,谁也不说话。
靳西流抹了把脸上的汗和黑灰,走到老武叔面前讲铁锹双手递还给他“叔,谢谢。我明白你们的难处……”
他声音哑的厉害,喘了口气接着说“村里已经在联系了,看能不能引进那些能把秸秆压块做成饲料的公司,或者推广秸秆直接粉碎还田的技术。到时候秸秆能卖钱,再不济也能直接烂在地里当肥料不比烧了强?这样,您给村里带个头试试这新法子,需要机械,村里会帮您想办法协调。”
老徐叔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狼狈却眼神清亮的年轻书记,又瞟了一眼旁边默默拍打着身上灰土的郑宏斌,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把锄头扛上肩“再说吧……就村里那破路,器械进都进不来。”
他嘟囔了一句,带着两个儿子转身走了,走的利索。
靳西流朝他的背影喊了句“您放心,路会修的。”
第72章 路要一步一步走
“不怕吗?”
待那三人走后,靳西流和郑宏斌仍站在原地未动。
“怕啊。”
郑宏斌说的是实话,那把铁锹杵在自己头上的时候,他后背渗出的冷汗已然浸湿了整件衣服。
“那……怎么就义无反顾的挡在我面前?还是两次。”
靳西流现在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若当时情绪失控,手上一个没控制住铁锹敲在脑袋上,后果将不堪设想。说不定他们今天就交待在这儿了……
郑宏斌依旧是那幅低眉顺眼的样子,他身材坚实,胖胖的,笑起来可憨厚了。
“第一次完全是没想那么多,脑子一热就冲上去了。我比您年纪大嘛,自然得护着您。第二次,是我要谢谢您。我是个胆小的人,从小到大循规蹈矩的活着,连一次架都没打过,搞笑吧!到这儿来是因为原单位发通知派我来,我就来了。我也没啥子怨言,无非是换了个环境继续工作,想着干完两年也就回去了。本以为这两年生活普普通通,就像我的过往人生一样,无聊,没劲,整天循规蹈矩的活着。但总有意想不到的惊喜,我遇到了一群很好的人,您、黎主任、张支书、杨占民、三吉子,还有给村里算了快一辈子帐的会计老王,以及自己不要工资纯义务付出的妇女主任贺姐,你们是那么的好,我从你们身上学到了许多东西。”
他停了半晌继续道“尤其是今天,您教我学会了信仰这两个字。我觉得我好像找到了某些属于我也不属于我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我说不清,就是觉得原来我做的一切竟然有层特别的意义。”
靳西流眼神动容,抬手给他整了整胳膊上歪了的红袖章“不搞笑。”他在认真的回答郑宏斌适才自嘲时那个问题“胆小不是缺点,循规循矩的活着也没什么不好。不是非得追着什么东西跑才叫活得好,那样会很累。人活着,堂堂正正做人本本分分做事,不缺德就足够了。在这点上,您比我厉害。”
郑宏斌刻意的咳嗽了两声,他脸皮发烫感到些许的不好意思。再怎么说他都是三十好几快奔四十的人了,刚给一个二十几岁的人袒露心声,也是要适当的找回些面子。
“这么说,队长你干过缺德事儿啊?”
“干过,还干过不少。”靳西流说的也是实话。
郑宏斌畅然乐开,捏起喇叭继续向其他方向走去“队长,咱们两分开巡逻吧。这样能提高效率和扩大范围。”
“成。”
他们这个小组主要管的是西边这片,快黄昏时,靳西流又看到东边那片山头上冒起一缕浓烟,那是黎收全那组管的地方。
这样一头接一头的情况经常发生,说到底基层里小马拉大车的问题依旧普遍存在,这么点人面对的事几百亩地,几千号村民,十几双眼睛,怎么能盯得过来呢?难免有疏忽的时候。
下午巡查结束后,靳西流顺着山路往下走时,路上遇到几个干完活儿回家的村民。他们冷硬的瞧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越过他走了。
除此之外,他意识到身后有个人在跟着他,听脚步声能猜出来是谁。只是他没精力理他,那人也不出声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一直守在他背后。
他走啊走走累了,便随处坐在一棵大核桃树底下的石头上休息。
那人没跟过来,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始终看着他。
靳西流点了根烟,用的是火柴。
他就这么一小口一小口的放在嘴边抽着,脸上没有表情,脑海里却想了许多事情。
心累吗?
答案是肯定的。
他以为,这些日子下来总算是扎下了一点须根,可当那锄头对准他时,他才知道,村里的土看着松软,底下却硬的跟铁疙瘩似的。
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具体是什么,如今想来都模糊了。
总之,靳西流眼睁睁的看着那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东西,再度归零。
不,不是归零。
零是个好数字,圆圆的,像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圆满句号。
他现在不是,而应该是比零更糟的负数。
信任一旦崩坍,想要重建恐难如登天。
后悔吗?
答案也是肯定的。
绝不!
靳西流一根烟抽完,伸手再去拿第二根的时候手被人握住。
“一天一根,多了不行。”
李行远拉过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村里八卦的传播速度堪比信号基站。下午的事,他从基地打包发货的村民口中听说了,那版本离谱得吓人,说靳西流和人打起来了,打得可凶了,还说有人被砸破了脑袋,血流不止……他听完就往山上跑,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跟踪我?”靳西流没抽开自己的手任由他握着。
李行远目光锁在面前人的脸上,一秒钟都不愿移开“嗯,跟踪你。”
“好玩吗?”靳西流又问。
“不想打扰你工作。”
靳西流不说话了,被握着的手传来阵阵暖意,直涌入心房。
一个不说另一个也不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李行远就这么默默的陪着他,从日落山海到星星点灯。
靳西流想了很多事,想到最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件,有家贫困户申请产业帮扶的材料还有几个手续没跑完,今晚必须整理出来。那家的小孩长的很可爱,眼睛亮亮的,说过想好好读书。
于是他平静的站起身,拍了拍衣服,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沿着山路,稳稳的向前走去。
李行远在身后望着他,月光照亮了他前行的土路,也照着靳西流略显孤寂却异常坚定的背影,他就这样融进了村庄更深沉的夜色里。
接着李行远追上靳西流,牵起了他垂在身边的手。
靳西流躲了下没躲开拧着眉道“你没完没了是吧。”
李行远紧紧攥住他的手不放,开口的语气同样认真。
“靳西流,你知道我的理想是什么吗?”
靳西流当然知道。
“我的理想是帮助家乡脱贫,带大家过上好日子。”
靳西流看着他,月光下,李行远的眼睛亮的有些过分。
“我明白这条路很难走,但只要一步一步走,一定会取得胜利。”
“所以呢?”靳西流反问道。
“我陪你走。”
今夜的月色很美,两个牵着手的小人并肩前行,慢慢的走着。
“我新买了两瓶防晒霜和防晒口罩,就放在你的办公桌上。”李行远说。
“不戴,闷得慌。”
李行远退而求其次道“那防晒必须抹。”
靳西流被牵着的手别扭的一动不动“没功夫抹那玩意儿,麻烦。”
“听话,就耽误两分钟。”
“那要你干嘛……”靳西流的音量压的很低,落在李行远耳朵里却清清楚楚。
李行远眼里掠过一抹藏不住的欢喜“行,你愿意我就乐意永远给你抹。”
靳西流扭过脑袋,哼了声。
“你什么时候能松手?”
“送你回到村委楼再松。”
“你不回基地?”
“回,送你先回去我再回。”
“不顺路吧。”
的确不顺路,村委楼在东边,基地在西边。
“你走哪儿,我顺哪儿。”
“傻逼!”
这话太土了,土的靳西流鼻子发酸。
晚上八点半的村委大楼灯火通明,本该休息的一群人围在会议厅里表情严肃。待靳西流推门而入,他们又跟变脸一样呲牙大笑。
靳西流傻眼了“你们全体加班加疯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