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下,这些顾虑太重,床太小,装不下。
靳西流只知道,他心里的那座山还在,却似乎不那么沉了。
所以他选择留下,就像好多年前一样守着这个人。
不知多久,阳光洒满整个房间,窗外的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靳西流慢悠悠转醒,迷瞪着眼睛,大脑一时间转不过来,不知道他这是在哪儿。
在看清床上躺的人后,惊得他条件反射般退了几步。
李行远,他怎么在这儿?
不对,
打眼望去,这是个陌生的房间。
应该是他怎么在李行远这儿?
靳西流拍了拍脑袋,他这烂记性总是关键时刻掉链子。
躺着的李行远则睡的安稳,和这边正经历头脑风暴的靳西流形成了鲜明对比。
过了足足五分钟,靳西流注意到桌子上开盖的药盒才回忆起昨天的情景。
他胡乱抓了把头发,挪步到床边手刚搭上李行远的额头便被一把攥住。
四目相对,视线交织。
靳西流愣了下,率先移开目光。
“放开。”他强装镇定地说。
李行远留恋的摩挲了几秒那块的皮肤,才依依不舍的松手。
有关于昨晚昏迷后零碎的记忆涌入脑海,李行远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不是梦……
“抱歉,理应不麻烦你的。”李行远掀开被子,除了背上的伤还有些疼外,再没什么不适的感觉。
“对了,你昨天怎么会突然过来找我?”
靳西流腕间残留着李行远的余温,略显不自然的说“黎主任让我给你送东西。”
“嗯?东西呢?”李行远笑意盈盈的盯着他。
“在……”靳西流两手空空“哎!文件袋呢?”
他左翻翻右找找,经李行远视线提醒,最终在地上找到了那份被遗忘了一整晚的文件袋。
靳西流捡起来,抖去了本就不存在的灰“诺,给你。”
李行远没急着接,而是凑近他将额头贴住靳西流的手背,温声道“不烧了,你放心。”
靳西流胳膊一抖,不对劲,他怎么感觉愈发烫了呢。
“谁担心了,少自作多情。”
李行远听到靳西流带刺的话反应倒没有昨天的大,大概是因为靳西流对于他的触碰不那么反感了。这是一个非常大的进步,昨晚那场发烧值了。
“好吧……谢谢你照顾我。”
李行远故意低低的应着,这失落的神态落到靳西流眼里可就变了味。
难道是他说的话太过分了?
去他大爷,他就过分了怎么着?
不仅如此,他还有更过分的呢!
“李行运,你今年二十三岁是个有自理能力的成年人了。要是连照顾自己这点小事都做不到的话,我劝你回幼儿园重读得了。”靳西流眯起眼睛,越说越恼火“我他妈要昨晚不来,您现在脑袋已经能煎荷包蛋了知道吗?!你的好朋友谢从文呢?他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你变傻?”
靳西流每训斥一句,李行远的笑意就加深一分。
“我不知道会发烧,回来想着休息会儿,谁成想就那样了……”
“你还犟嘴!”靳西流厉声喝住他。
李行远乖巧认错“是我不对。”
靳西流瞧他这态度勉强满意,便善心大发的多问了句“你背上的伤怎么样了?”
“还好,不怎么疼了。医生说,每天最好换一次药。我一个人恐怕……”
靳西流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但假装没听懂“那你随便儿找个人帮你,没什么事儿我先回去了。”
李行远瘪瘪嘴,落寞过后便起身迅速挡在要走的人面前。
“你昨晚肯定没睡好,去床上休息一会儿吧。我去给你做饭,吃完饭再走也不迟。”
靳西流停住步伐,思索着这个提议。
得,免费的早餐不吃白不吃。
“那你动作快点儿。”
李行远眼中一喜,忙不迭的点头答应。
靳西流到底没去床上,只是靠在书桌边不经意的翻看着面上整齐摆放的纸张,上面大多写的是李行远对于这个基地的规划和想法。
李行远下楼时顺手打开了窗户,微风拂面,今天是个好天气。
就是怎么感觉脸有点疼呢……真奇怪。
靳西流的胃是标准的中国胃,白粥搭配茶叶蛋和两包子便已足够令他满足。
两人坐在院子里,伴着远处传来的狗叫声,短暂的和平共处。
“你以前养的小狗叫什么名字?”李行远边给他剥鸡蛋边问道。
靳西流喝汤的勺子在碗中搅了几圈“问这个干嘛?”
“就问问。”
说来也怪,李行远从未梦到过靳西流哪怕一次,反倒精彩梦见过他随口提过几次的那只跟着他打群架的小狗狗。
不过倒也说得通,常言应无所往而生其心,人越是执着什么,心神反而容易游离,一波才动万波随,引发出与它相关的种种意象,哪怕那些景象,他从未亲眼见过。
“我梦见过它好几次,”李行远说“梦里它还是小狗的样子,在你以前住的那间宿舍里和我家的院子里乱跑。”
“我一直以为它叫约克夏,后来上网查了才知道那是它的品种。”
两人终于有了一个安全的话题,一条死去的狗,它不会跳出来反对什么,也不会受伤。
“你怎么知道它是我的狗,你又没见过。”
“有种东西叫直觉。”
“说人话。”
“……你以前给我看过几张它的照片。”
靳西流默默翻了个白眼。
“所以你的小狗叫什么名字?”
靳西流捏着的勺子落在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随之他表情变得难看语调低低的。
“它没名字,就一直叫狗。”
李行远将剥好的鸡蛋顺手放在靳西流碗里“我以为你在意的东西都会有名字。”
靳西流沉默着,盯着眼前的鸡蛋发起了呆。
其实约克夏有名字,叫来福。
狗是他放学时去胡同里鬼混时捡的,捡到的时候它浑身不仅脏兮兮,腿还断了一条。胡同口的爷爷说这只狗是被主人抛弃的狗,因为经常生病主人嫌麻烦说它没福气就不要它了。
靳西流偏不信邪,带回家仔细养着,给它吃最好的狗粮,带它看最好的狗医生,穿最漂亮的新衣服。甚至还带它打群架……
谁料天不遂人愿,来福好像真的没福气。
它死的时候,靳西流眼泪汪汪的叫了一声来福,它尾巴动了动,才断的气。
而这些他没给李行远说,因为有些东西烂在肚子里比掏出来好看。
就像学校那间宿舍早重新装修了,新的人住了进去。
那条狗也病了,死了。
那份喜欢没了名字,也就没了羁绊,他们都变了,只有梦里的东西还是原来的样子。
第57章 旦复旦兮
“对了,你那个文件袋里面是?”
靳西流收起心思吃着李行远剥的蛋,对那份让他昨晚留这儿的罪魁祸首起了好奇心。
“基地申请的的相关补贴批下来了。”李行远解释道。
“基地现在是你一个人全权负责?”
“嗯。”
“这么整下来得花不少钱吧。”
靳西流没别的意思,只是李行远毕业不到一年,再者就他家里那情况,有三个人等着他养,哪里有闲钱。
李行远则大方承认道“是啊,我现在卡里余额可能连一百块都不到。”
“那你岂不是连饭都吃不起?”
李行远喝着粥闻言被呛到连连咳嗽了好几声“不是,靳西流,先不说山里吃饭不要钱,我也不至于穷到那个程度吧。”
靳西流显然不信“连一百块都没有,你都差出现在我的扶贫名单里了。”
李行远笑了笑“不瞒你说,除了基地我每个月还有几万到十几万的进账。所以很快又能攒起来。”
“?”
靳西流略有惊讶,示意他继续说。
“我大二那年和学长开家公司,现在效益挺好,每月分红能稳定在五到六位数。”
十八岁那年,李行远独自爬上了去上海的绿皮火车。
三十个小时的路程,缓慢的穿过山川与田野,二百八十八块的车费,是他搬了五千七百六十块砖换来的。每一张纸币都带着汗水与灰尘的气味,沉甸甸的压在口袋里,带他来了远方。
当开学典礼上复旦那面校旗从头顶上飘过的那一刻,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平静的抬起手,五指微微张开,像是要去接住什么。
可他知道,他接不住的……
那不是旗,是他十八年一步一步走来的全部光阴。
它飘得那么轻,却又那么重。
上海的霓虹灯晃的人眼晕,来自西北小山村的李行远与这里格格不入。
大一学费全靠助学贷款,那会儿他一天打三份工,去图书馆归档整理,在学生超市帮忙,去行政办公室当助理,周末还得跑两份家教。有时也会参加志愿活动,虽然并非全部都有钱,但至少管饭和加志愿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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