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穿越快穿 > 识途_一贰贰 > 第78页
    靳西流记忆中的黎收全,眼里有火,说话带风,不像如今,说话慢,动作也慢。


    “哎,我说了你可别笑我。”


    “你先说,我再决定笑不笑你。”


    黎收全释然的吐出四个字:


    “为了理想。”


    “理想?什么样的理想?”


    “消除贫困,带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靳西流听着发出轻笑,记忆也被这句话那年水池边,他问他什么时候走,黎收全当时回答不知道。


    估摸着,黎收全那会儿早就想好了答案。


    “笑屁?”


    靳西流缓缓吐出口烟雾“没笑你。”


    “说起来你在这儿留了快七年,理想实现了吗?”


    黎收全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


    “我毕业的时候常常说我想达则兼济天下,来村里的这几年刚开始凭着一腔热血,觉得天地广阔,大有可为。日子一长,现实就像块糙石头,把我那点理想磨得生疼。南墙撞了一回又一回,到最后头破血流。可不知怎的,心里那口气始终没散,反倒越憋越硬,推着我在这条泥泞路上继续往前走。”


    黎收全顿了顿接着说“13年年初,驻村期限到了,上面派人来接的时候,我正趴在梯子上给村民修屋顶。小邓和小章在下面喊我走,我朝他们挥了挥手说我先不回去了,这儿的事还没完。于是,这一留就留了五年啊。”


    靳西流静静地听着,烟灰落到指尖上,他毫无反应。


    “当主任的这几年也没干出来什么成绩,遇到的问题比困难多。村里唯一明显的变化可能是村支书从老孙变成了老张。”黎收全发出一声苦笑“可每每想放弃回家时,又被那句谢谢你们来拖住步伐。想着来都来了,等看到他们真正脱贫再走也不迟。”


    “但是……靳西流,这条路真的太难走了。”


    黎收全的确变了不少,从前的他断不会说出这种泄气的话。


    靳西流垂着头,一时之间不知作何反应。


    黎收全也不再说话,只是大口抽烟,红塔山的味道,又苦又涩。


    暮色中,皆是连绵的荒凉的山,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站着,听着新栽的树在风里沙沙的响。


    靳西流出声问道“邓维深和章申现在过得怎么样?得到他们想要的了吗?”


    黎收全重重叹了口气“两人是背着处分回去的。13年开春发了场大水,计划给村里修桥,但村里给上边虚报工程量,你说说,这能怎么办!还说镀金?!”他冷笑一声“镀个屁金!”


    靳西流张了张口到底也没说什么,他好像明白了,明白了黎收全的转变是注定的。


    “靳西流,我必须给你说清楚!”


    黎收全忽然语速加快,语气严厉面向靳西流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从大城市里跑到这偏远的小山村,你也甭跟我讲那些虚的。从某种程度上讲,我算是你的前辈,有些话我必须得告诉你!”


    靳西流抬起眼,站直了身子、目光与黎收全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


    “您说,我仔细听着。”


    “首先在这个地方,钱,没有。人,老的快走不动了,小的恨不得插翅膀飞出去。穷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没指望。你给村民画个再圆再大的饼,比不上给他们发一百块钱实在。”


    “其次有句话是,上面千条线,底下一根针。检查、汇报、表格、会议这些就能把人活埋了。你想干点实事?先得把这些祖宗伺候好。还有你学的大学专业?”


    黎收全意义不明的哼了声“在这里,最大的专业是学会跟鸡同鸭讲,还要让鸭觉得你讲得对。”


    “拿我去年来说,我想让他们把坡地改种药材,这可比玉米值钱多了。你猜怎么着?他们跟我说,玉米再不值钱,也饿不死人。那草叶子,万一烂市了,他们一家子喝西北风吗?你说,这话,我怎么驳?到最后,这计划也没落到实处。”


    “最后最难熬的还不是这些……”黎收全的声音低下去,像在在自言自语“是那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孤绝。你的一腔热血洒进去,连个响动都听不见,就被这山吞了。家里埋怨吧?老同学在大城市风生水起吧?这些玩意儿,夜深人静时像虫子一样钻你的心。后悔的念头,只要冒一次头,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你后悔了吗?”靳西流听着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却异常清醒。


    黎收全这次坚定不移道“不后悔,我既然选择留下来就一定不后悔。但我说的是事实,你也甭怪我给你泼冷水。你要真是下来渡金或者大少爷下乡体验生活,我劝你,回头赶快走。”


    “回头?”


    靳西流目光越过他,看向那条蜿蜒出村、最终消失在山峦之间的泥路。


    接着他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某种不存在的东西。


    “回头也是山,往前也是山。那不如往前走走看。”


    “谢谢黎主任的好心提醒,不过我跟你一样,来这儿只有一个目的。”


    “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黎收全定定地看了靳西流几秒,下一秒忽地笑了,这次的笑扯动了他眼尾的皱纹,显得真切了些。


    “你这小子,别的不说,凭你今天上山这股劲,我信你了。”


    靳西流也笑了,笑的轻松“黎收全,你说达则兼济天下,是不是也可以从修好这一段路开始?”


    “嗯?”黎收全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村里的这一条路,拖了几年还没修好“你要是想干,我肯定支持你。我还是丑话说在前头,修条路没那么容易,我的话在村里屁都没用。”


    “只要您的一句支持就够了。”


    靳西流接着热切地讲了几句自己对这条路的规划,声音清脆响亮,充满希望。


    黎收全沉默地听着,仿佛在看一面镜子,几年前的自己也是这般侃侃而谈,也是这般信心满满。


    靳西流酣畅淋漓的讲完见黎收全仍在出神便问道:


    “在想什么?”


    “想起一句话。”


    “我深爱这荒凉的土地,如同深爱被遗忘的自己。”


    黎收全深深地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看见自己的青春从烟雾那头走来,又向烟雾这头走去。那个年轻的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村委会斑驳的墙根下。


    片刻后,待黎收全掐灭烟头,他抬手拍了拍靳西流的肩膀。


    有那么一瞬间,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


    靳西流也看着黎收全,他知道,有些理想不会死,它们只是沉进了泥土里,悄悄地生根发芽。


    “好了好了,不聊这些了。来,给你看看我姑娘。”黎收全打开手机,屏保是一个扎着羊角辫,对镜头嘟嘴比耶的小女孩“可爱吧,今年要开始上小学了呢。”


    “可爱,长得和你挺像。”


    “扯淡。”


    黎收全慈爱的抚摸着屏幕“我姑娘比我长得可爱多了,唉,就是不能陪在她身边。”


    “你家在?”靳西流问。


    “河北。”黎收全黯淡的关掉手机“两地相隔一千多公里呐。”


    靳西流哦了声“你家倒是离我家挺近。”


    黎收全疑惑道“你不是上海人吗?”


    靳西流顿了会儿“我不是,我是北京人。以前……人生地不熟,乱讲的。”


    黎收全眸光短暂停滞,带着些许惊讶与茫然“不是上海人?行远那小子……”


    得,话到嘴边黎收全及时住嘴。


    两年轻人的事儿还是他们自己处理吧。


    靳西流没听到下文,心里堵着一口气,算了,反正他也不是很想听。


    黎收全见靳西流不快便转移话题道“北京是个好地方呐。”


    “你很了解?”


    “我在北京上了四年学。”


    “哪个学校?”


    “人大。”


    “怎么不来北大?”


    “因为有你在。”


    “去你的!”


    “说起来老张也是北京下来的,我们总觉他身上藏了太多事儿,提起以前也是闭口不谈。不过他为人不错,工作上定会全力支持你。”


    “我知道了。”靳西流刚来不久,尚未完全摸清村里的领导班子。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多看、多听、少说。


    “话说回来,”黎收全琢磨了几圈还是忍不住八卦道“你和行远会复合吗?当初你俩那情况我了解过,你不走不行。别怪他,你走后他在村里也不好过。”


    “他怎样,和我有关系吗?”


    靳西流的声音带着种冷漠的平淡,漆黑深邃的眼底没有一丝情绪。


    “我和他,早结束了。”


    “你这孩子。”黎收全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结束了还能重新开始嘛。”


    “凭什么?”靳西流反问着。


    黎收全见他强硬的态度,想说的话只得咽下去“你们年轻人的事儿我不插手,别给自己留遗憾就成。”


    遗憾?


    他的字典里才没有这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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