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西流,一尘不染的事情是没有的,我们都在吸进灰尘可这不妨碍我们做的好一点。
“有些事儿吧不问为什么,它总得有人站出来去做。那为什么不能是我呢?服务人民的最后一公里存在温差,而传递温度,减小温差,就是基层干部存在的意义。站在什么样的高度就做什么样的事儿,但求问心无愧,对得起这份责任。”
靳西流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土地上慢悠悠的画了一个又一个的小圈。想来成长的代价是看清前路的坎坷与自身的渺小,却仍能听见远方的呼唤。
“谁会记得你们?”
黎收全将烟蒂碾进土里,他站起来目光如炬,掷地有声的答道:
“山记得,风记得。这片土地和岁月,都会记得。还有我自己,更是永远都不会忘。”
山峦在月光下勾勒出墨色的轮廓,四周寂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的虫鸣。这份空旷,不知不觉让人的心里也敞亮起来。
不知是谁起的头,几人嘴里低声哼起了一段苍凉悠扬的调子。
“山根里开满了马莲花呀,
山路里上来了个雅马哈呀,
车后面捎着个尕尼哈,
名字叫阿依莎呀。
要问我今天去啊搭呀?我走上一趟大河家呀!
骑上了心爱的雅马哈呀,
白衣服的汗褡这青袈袈呀,
要问呐,叫什么?名字叫依思哈呀。
青白面的锅盔褡裢里挂,
呐看上一趟丈母那呀!”
李行远给靳西流解释道,这是是西北这片土地上最原始、最奔放的民歌——花儿。
靳西流词听得不真切,但那旋律本身就像在讲故事,讲山河的故事,讲人的故事,讲苦难与盼望的故事。
他趴在李行远耳边问到“你说,马莲花的花语是什么?”
李行远想了想,蓦然转头,两人眼睛的距离不足一寸,瞳孔里的倒影是彼此。
“宿世的情人。”
李行远用眼睛告诉他。
靳西流睫毛轻颤,嘴角浮现抹笑意“我喜欢这种花。”
黎收全无意见瞥到李行远和靳西流超乎常理的亲昵互动,神色僵住许久。
他大脑飞速转动,在邓维深的目光快要流转到这边前,黎收全赶忙把靳西流拽的靠近自己几分。
“干嘛?”
靳西流手还搭在李行远的衣袖上呢。
黎收全使了个复杂的眼色给李行远,李行远微怔住,似乎也明白了过来。
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感情,是这个偏远小山村里永不可触摸的禁忌。
他们可以在板子床上相拥而眠可以躲在槐花树下接吻,唯独在人前肩膀要隔着两拳的距离,不能靠近不敢远离。
靳西流不爽的拍了拍被黎收全拽皱的衣服“怎么了?!”
黎收全太阳穴突突跳,要说的话卡在喉咙,表情凝重“你……你们……算了,没事儿。”
靳西流狐疑的瞅他一眼,借着气氛,终究还是开口问道。
“你什么时候走?”
这次,换黎收全沉默了很久。
他点燃了今晚的第二支烟,坐在山坡上,缓缓地、一口接一口细细的抽。烟雾缭绕间,无数往事扑面而来。
许许多多的画面来了又散,最后定格在他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的那天——那时风扬起尘土,而他心里揣着一团火,发誓要带这里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
于是,他道:
“这个地方不缺来改变它的人,缺的是留下的人。”
“所以呢?”
“我不知道。”
这是靳西流从黎收全口中听到的答案。
下山路途中,黎收全和李行远并排走在最后,他们像是在无声的对峙。
等走到李行远家门口时,黎收全沉重的拍拍他的肩膀嘱咐道“小心点。”
李行远头发丝搭落在眼前,无言的点点头。
周末两天飞速结束,早上靳西流窝在被子里迷糊的眼睛都睁不开,嘴里还囫囵着说“等等我,我起床……起床开车送你们上学。
“你安心睡,我和乔儿可以搭车去学校。”李行远看着靳西流那萎靡不振的样子,强硬的将他按回被窝里。
靳西流属实是困,挣扎了几番依然不想起“行吧,注意安全。”
李行远轻轻在他额角落下一个吻“周末见。”
第45章 名字是世界上最短的咒
午后一点,靳西流清醒后没急着赶回城里,反而回了趟村里小学
新学期学校里来了几位新老师,靳西流先去和教导主任打了声招呼,简单寒暄后表示学校如果有需要,他可以继续提供捐助。
教导主任诚挚地道了谢,随后像是想起什么轻声补充道“您以前带过那几个班的学生,还常念叨您呢。”
靳西流专程挑周末来,就是不愿意撞见学生。既然他不再教书,再见面也只是徒增念想,倒不如干脆点,消失个彻彻底底。
他没再多言,从教导主任办公室出来后径直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指间挂着从李行远那儿拿回的钥匙,一路晃到三楼。
推开门,宿舍里的一切依旧保持着他那天离开时的那副样子,甚至比那时更干净了些。
床单被罩是李行远铺的,地面窗台也是李行远打扫的,连书桌上都还放着李行远做完的卷子。
真是……到处都留着痕迹。
靳西流没打算清空这间宿舍,因为他暂时不会离开,说不定还能在这儿……有些不堪入目的想法,反正在这儿不用李行远烧热水。
滴嗒——
微信传来消息提示声
老靳:听你母亲说你谈恋爱了?
靳西流:您怎么才知道?
老靳:我处理完事情刚回北京。
靳西流:哦,您注意休息。
老靳:你要气死我!!
靳西流疑惑的敲击键盘:我吗?
老靳:我是不反对你喜欢男人,但你怎么能给我随随便便找个人带回家。
靳西流加大敲击键盘的力度:什么叫随随便便,我男朋友是我深思熟虑之后表白的。
屏幕那边的老靳发了个吐血的表情包。
靳西流等了许久见没有下文,便打开通讯录拨了个电话过去“上次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
“老板,陆公子的确是在回北京的高速上出的事,车祸之后他人便消失了,是生是死暂是没有确切消息。陆家那边一直在暗中追查陆三公子的下落。但蹊跷的是,从出事那天起,陆三公子所有痕迹似乎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抹得一干二净,半点风声都没透出来。”
“接着说。”靳西流心下已推测了个七七八八,多半是那些对陆顼下手的人动的手脚。
“裴家公子进来形迹可疑,自打陆三公子出事,他就频繁往返于云南和北京。另外,目前陆三公子自己的公司已经被暗中架空,他本人再不现身将彻底出局。这段时间,以裴公子为首的裴家,正在对陆家步步紧逼,大有挣个你死我活的架势。”
靳西流眉尾轻挑,眼中掠过一丝玩味“有趣,继续跟进。”
陆顼的职权究竟是被谁架空的呢?
靳西流顺手点进裴度的朋友圈,好难猜啊。
翻看了一会手机后,他抬起头,忽然间他的目光被墙上挂着的东西吸引过去。
几个月过去,学生们当初送给他的花环已彻底枯萎凋零。
还有李行远给他的那幅画,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氧化失去生机。
靳西流凝望着眉间浮起阴霾,攥紧画框的手愈发用力,他要把这幅画送回北京做成永不褪色的标本,永远保存。
只要他想,就没有他做不到的。
整个下午,靳西流独自窝在宿舍里,对着电脑屏幕开始补大三落下的的课程。
直到窗外天色渐暗,电脑手机相继没电关机,他才伸了个懒腰结束学习。
靳西流翻了翻桌面、抽屉和床头,这才想起,自己的充电器落李行远家了。
犹豫片刻,他还是抓起外套决定去取一趟。
土院子里,聚着几个打麻将的人。
李大成脚底乱倒着几个酒瓶,白的、啤的都有,他面色酡红,眼白浑浊“老子日他个先人,养下这么个日囊怂!”
“娃娃将来考上大城市,大成你等着享福哩么。”邻座的大汉醉醺醺的和李大成碰杯。
李大成打了个酒膈,搓着麻将甩出幺鸡“享个屁,人家连我这个老子都不管了,翅膀子硬了,管不住咯!”
“要不说还是你行远运气好,村里都言传他认得个大城市的有钱人,听说他的学费都是那人给出的。你可得对你行远好着些,不然的话,以后你行远考个好大学发了财、有了钱,还能管你、管逸杰吗?”对面的人碰了碰李大成的胳膊呛咳着笑起来。
李大成麻将砸的桌子抖三抖,脖子暴起青筋烦躁的将杯中的白酒一饮而尽,酒精已完全麻痹他的神经,身体不受控的朝地面歪了些“他凭啥那么命好嘛!老子当年连大学都没考上,他倒能考上?!小时候都说他可怜的很,老子难道就不可怜嘛!他这哈寻下个有钱人,也不知道拉扯一哈屋里!叫我说,他小时候挨咱那些打,都是他活该!那受的苦根本不算苦,咱们一天苦得才叫说不出哩!你看外头多少娃娃没爸没妈,老子好心把他拉扯大,给上一口饭吃,他比多少娃娃都福乐得很!真真是个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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