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好久不回来了。”
李行远结完账装好零钱硬币,和靳西流朝村里更偏远的方向走去。
虽然李行远从小到大受过的苦数都数不过来,可这并不影响他每年在自己有能力的情况下雷打不动的去看望村里独居的老人和留守儿童。尽管这件事看似很小,他却始终坚持着。
所谓接力棒的意义,或许就在这儿。
李行远接受过不少黎收全这群人的帮助,少时也曾被其他人投喂过糖果。所以他也会弯下腰,把以前收到过的暖意,一分不少的传递下去。
第44章 宿世的情人
他们走过的每一户家庭,见到两人来,都笑的格外开心。那久违的笑脸,仿佛让这些被遗忘的角落重新有了温度。因为家中长久冷清,无人踏访,许多人送他们离开时眼中都闪着泪光。
其中令靳西流印象最深刻的是一间低低矮矮的土房子,面积不过巴掌大点儿。
一个老太太独自坐在里面却显得如此空荡,见着他们来了,她颤颤巍巍的扶着墙站起身忙着搬端凳子,倒热水。
这座屋子空的不像有人居住,反而像座被遗忘的、正在缓慢风化的坟墓。
老太太拉着靳西流的手悲泣的诉说着她的苦,她丈夫儿子全都死于一场意外事故中,儿媳妇带着孩子改嫁去了别的城市。她一个人,生活了很多年。没人陪她说话她就去村里的小卖部用几毛钱买颗糖和他们聊聊天。但现在腿脚不好,走不动了,没人记得她。
她边说边颤抖的抬手去摸靳西流的脸,透过他,怀念着她那早去的儿子。
粗糙的手,混沌的双眼,怎么擦都擦不掉的眼泪,成了靳西流最无法直视的景象。
靳西流走出来时眼尾泛红,李行远轻柔的替他拂去“靳西流,你怎么这么心软啊?”
靳西流别扭的拧过头不让他看“没办法,天生的。”
“李行远,抛去私心站在一个陌生人的角度我依然觉得你很酷,真的,有时候我特佩服你。”
李行远故作疑惑道“意思是站在男朋友的角度就不酷了?”
“站在男朋友的角度是帅!”
要不是在外边,靳西流都想直接按住李行远的脑袋亲上去。
回家途中,两人再次碰到刘浩浩。
刘浩浩头发乱蓬蓬的已经到了盖住额角的长度,他仰起脸问李行远“哥哥,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李行远只能摸摸他的头含糊其词道“快了快了。”
农村的夜晚,是那么静那么凉。
不知道今晚有多少人要鼓起勇气和黑暗中怪兽搏斗,靳西流想,但愿他们都能赢。
而他和李行远先在黑暗中见到了别样的光。
当两人依偎在院子里数星星看月亮时,突然注意到远处有三束手电筒的光刺破夜幕然后直直向山上走去。
“谁啊?大半夜的?鬼吗?”靳西流说话间身子早已向前探去。
李行远了然地张开手掌放到靳西流面前“去跟鬼打个招呼?”
靳西流两眼弯弯的和李行远十指相握,一起循着光向上走去。
手电筒的光束虽比不上路灯,却足够能照亮脚下的路。
“等等,队长……我怎么感觉身后有人跟着咱们?”
邓维深脚步停住,瑟瑟发抖。
“半夜三更的你别吓人!”另一位戴眼镜留寸头的小队员章申颤声道。
黎收全咳嗽两声,他早听到了身后那串不远不近的脚步声。
但他作为队长不能怕,于是黎收全深深吸了口气猛然一个回头,手电光束打在李行远靳西流的眼睛里。
“你俩有毛病呐,不睡觉跟踪我们?魂都吓飞了!”黎收全提到心口的气放下,摸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
“不好意思,黎叔。我们就是好奇你们来干嘛?没别的意思。”李行远解释道。
黎收全一眼拆穿他幽怨道“是你旁边那位好奇吧!”
靳西流大方承认“嗯。”
接下来,两人在无声的眼神交流中进行了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靳西流:怎么,好奇犯法?
黎收全:你的好奇心差点吓死我!
靳西流:挺大一个人了,胆小鬼!
黎收全懒得跟幼稚鬼计较“我们打算再去仔细看看水池的具体情况,找找有没有白日里遗忘的问题。”
说来也奇怪,一个终究要走的驻村书记带着两队员,竟比生活在这里的村民们更关心用水问题。
手电光下,几只胳膊探入到温度渗人的冰水中,紧皱眉头摸索池壁。
裂缝深的吓人,手进去又出来冻红的不像样。
“唉,不行啊。这裂缝太深,必须请工程队来修,咱们自己搞不了。”黎收全确认了好几遍,依然坚持着自己白日的决定。
靳西流想起有一晚自己的手也曾放入水中,可那时候的水远没有此刻的凉“你们下午开会的结果是?”
邓维深凑过来哈着寒气跟靳西流讲道“首先就是钱,这倒是小问题。我们几个东拼西凑就能给凑齐了,但现在最头疼的是怎么村民取得信任,万一再像以前那样,中途有人出来反对阻挠工程就坏了。”
“我想好了,明天请专业人士过来给村民亲自讲解。我们不讲,让权威人士讲,大家会更容易信服。至于工程队就请帮村里以前干过活的,村民们眼熟,心里踏实,后续工程推进也会顺利很多。”黎收全点燃根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映照着他坚定的神色。
“好,我无条件支持队长!”
章申推了推眼镜框,不禁动容。
他当初是被动派来的,起初他是万般不情愿不乐意。印象中的西北贫瘠无色,是一片干涸而黯淡的土地。事实上他真正踏入这里,发现远比他想象中的更苛刻。这里环境恶劣,风沙大的往往能迷住眼。工作呢,大多数是繁忙冗杂的。在那间十几平米的宿舍里,他加班到凌晨的次数不比他在城市里加班次数少。如此也就罢了,可村里的工作难度却要比城市里难得多。
他常常在台灯下叹息摇头,掰着指头过日子希望早早结束在这里的生活。
但慢慢的不知从何时起,他的想法被潜移默的改变。
大抵是在村民们露出真心质朴的笑容,说感谢你们能来这里的话语中或是他们拉住你的手不停流泪道谢的那个瞬间亦或是此刻,有一群赤忱的人始终如一的坚持中……
驻村前路虽难,但跋涉的意义,远比荆棘本身更为深刻。
他明白,他们做的事情,不只关乎自己,更牵动着这片土地上,一群真实人的人生。
两年前,他想逃避……
而现在,他为这份事业感到自豪!
夜深人静,五个人围坐成一圈,山风灌满衣袖。
“说实话,来了之后,最大的感受倒不是苦,而是不被理解。”章申第一个开口“很多人说,我们不就是来镀金的吗?”
他自嘲地笑了笑“凭心而论,当然我确实是抱着这样的念头。。”
“可你们也确确实实做了贡献不是嘛。”
李行远舒缓的接过话,话语间流淌着一种无尽的力量。
是啊,就算镀金又怎样?
君子论迹不论心。
“章儿,我看金没镀上反倒肚子上镀了层肉要回去。”邓维深嬉笑着与章申开玩笑,并拍了拍他的肚皮。
章申刚到时身材正常,现在已经长了有十斤肉不止。
“滚滚滚!”章申一把拍开邓维深的手“别光说我啊,你头发也掉了不少嘛。”
邓维深护住自己的发际线“你不懂,这是一个人阅历的象征。”
“得了吧你!”
黎收全语气轻松的问他们“看看我,我哪儿变了?”
“变得……更黑了?”邓维深超有勇气的率先开口。
黎收全朝他扔了块石子“滚吧。”
邓维深假意躲了下“嗨,实打实地讲,侬还不开心啊!”
黎收全是北方人,听不习惯南方的调调又向他扔了颗石子“赶紧回去睡觉!”
章申看着黎收全,想起他两年前他第一次见这个男人的模样,背着个小黑包,昂首挺胸,神气的不得了。
如今,黎收全的两鬓早已落满岁月的风霜……
“队长,你变老了……”
黎收全依旧笑着,眼角的皱纹愈发深刻了些“哪儿有人不老啊……”
没有人永远年轻,但有人终身热忱。
一片嬉戏打闹中,靳西流沉默着。
他问黎收全要了支红塔山点燃,吸入喉间还是熟悉的苦涩。
就着烟劲儿上涌,靳西流忽然轻声问到黎收全“你们做这些图什么呢?比如水池,连村民自己好像都不在乎。”
黎收全脸色沉静,指尖夹着的烟快要燃尽,他望着远处苍茫的天地,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轻笑朗声道“我在乎,就够了。”
“你在乎,可他们不在乎,甚至认为这是理所应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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