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燃烧,靳西流用纸钞点燃唇间衔着的烟,他的手很好看,纤细修长,骨节分明青色血管蔓延弯曲与火光交映共同在他唇间燃出绚丽的扶桑花。
他抽的是黎收全给他的红塔山,吸到嘴里第一感觉就是呛、喇嗓子,而且好苦。
“你手里的打火机是模型吗?”
靳西流被呛到咳嗽两声“我乐意。”
裴度丢掉烟头甩上门走出去前留下句“傻逼。”
靳西流一口一口极其缓慢的抽,烟明明是自然往上飘的,怎么还会熏到眼睛发涩。
从落地窗偏头望去能俯瞰到整个北京高楼林立和无数霓虹灯光交织闪烁编造出的繁华璀璨夜景。
然而看多了,再仔细看看:
高大的楼层、窒息的建筑,仿佛要把人圈起来。复制的钢筋水泥,复制的高楼,复制的人,周边还一直在施工,不断扩张、不断建造更多的大厦,吞噬天空,困住更多的人。
他指尖触碰到玻璃,这里没有风。
站的太高什么都看得见又什么都看不见。
靳西流喝多了,陆顼骂骂咧咧送他到地下停车场。
靳西流酒量特好,虽然喝了不少,但只有脸微微泛红,也不说话,别人说什么他跟着做什么,特别乖。
“带司机没?”
靳西流摇头。
“让我的送你回去?”
靳西流仍旧摇头。
“啧,滚吧,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陆顼说罢自顾自上了宾利,说不管就真的不管。
收完尾的裴度一把将靳西流塞到宾利的副驾驶,自己拉开后车门坐进去“走吧,先送他。”
“你干嘛不坐前面?”陆顼避瘟神似得挪到车窗边。
“我不想。”裴度转了下手腕露出红酒浸染的袖口。
陆顼根本不看他“你也滚。”
车慢悠悠的驶入西二环,过程中陆顼接了个电话跟他父亲吵了一架,尤其陆顼说话怎么难听怎么来,两人不欢而散。
裴度敲着放在膝盖上的手机后壳,陆顼挂断电话若有深意的往这边瞥了眼。
“公司的事顺利吗?”裴度主动开口问道。
陆顼头偏向窗户“不顺利,但总归比你顺利。”
“你弟弟来找我合作了。”
陆顼勾唇,笑意不达眼底“跟一条狗合作,你裴度也是真掉价。”
“你就不好奇我会不会答应,或者我们的合作内容会是什么?”裴度盯着他的后脑勺再到那莹白修长的脖颈,随即眯起眼睛,他眸内贯然的冷漠被抹微妙的色彩掩盖。
“有些人的存在感,总跟蚊子似的嗡嗡嗡地吵个不停,提醒别人它的顽强且多余。”陆顼嘴角噙着明晃晃的讥讽“况且,我对你的兴趣比对那条狗更低。”
裴度脸上始终保持笑意不变,明知弟弟是陆顼的逆鳞,嗯,他故意的。
“我在骑蜗牛吗?”前排的靳西流冷不丁出声。
“嫌慢你走回去。”陆顼好心照料他,没想到被嫌弃了。
靳西流不理他“麻烦快点,直接走别等。”
陆顼没拦只不在乎的说“您悠着点儿,我这车一没挂牌二没给局里打招呼,出了事你负责。”
靳西流从后视镜看到陆顼的嘴一张一合,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好烦“快走快走,我要回家。”
陆顼震惊的拍了把裴度“我靠,他什么时候也变成非法分子了?”
裴度低头熟练的拨起局里的号码“他不一直是?你以为他能是什么好东西。”
很快,超速的宾利稳稳的停在后海正座五进四合红色广亮大门前,古式六角宫灯正亮着光等待主人回家。
靳西流下车从正中间的大门进去穿过游廊跨过垂花门再到宴会厅碰到了迎上来的钟姨“流哥儿您这是又喝酒啦,夫人提早嘱咐我煮好的醒酒汤等会儿送到您房里。”
“我母亲回来了?不是说要出去学习一个月吗?”靳西流揉了揉眉心,他回来的这段时间内家里没有一个人。他们各有各的忙处,哪儿能管的了他。
“今晚刚回家,说在戏楼等您。”
靳西流又穿过重重门厅、院落,步入第四进院的后花园区域,与书房会客厅相邻的建筑稳稳坐落在青石台基上,戏台是歇山式屋顶,覆盖着深绿色的琉璃,飞檐下悬挂着铜铃,随风轻响。
靳西流找了一圈在舞台上找到了席永穆的身影,舞台两侧的挂落是透雕的缠枝莲花,台口上方悬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凤鸣鸾和,席永穆正端坐在牌匾右下方。
“妈,回来怎么不跟我打声招呼我去接您?“靳西流坐到席下座。
席永穆将刚泡好的龙井推到他面前“临时决定的,回来看看你。”
“对了,新做好的衣服已经熏过香了,回去试试看有没有不合适的地方。”
桌子上的金漆彩绘紫檀托盘里放着件淡蓝色的衬衫,靳家有自己的裁缝,专对他们家服务。
靳西流手摸着那细腻光滑的绫罗绸缎,芙蓉香的味道令他放松,可恍惚间他又闻到了那股清透的肥皂味。
“西流,妈妈接到了何家夫人的电话。”席永穆端起汝窑天青釉斗笠盏抿了一口茶,又慢条斯理的放下。她保养得当,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从容。
“我打人了。”靳西流坦荡承认。
“何夫人说改日登门赔礼。西流,发生了什么,可以和妈妈讲讲吗?”
夜里的冷风呼到脸上,靳西流格外清醒。
“何宣说……”
“不是。”席永穆打断他“妈妈想听的是你自从回家后就一直不开心的原因。”
靳西流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眼眶就发酸发热,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里流动,在亲近的人面前,所有的伪装均被掀开。
席永穆看他这幅样子来到他身边手轻柔的搭在靳西流肩膀处“哎呦,我儿子受委屈了?”
“妈。”
“妈在呢。”
“我喜欢上了西北的一个人。”
第30章 山一程 水一程
“初见他时,我被风沙卷到河里是他救了我。醒来后他怕我被他缠上,我却和他吵了一架,让他少多管闲事。慢慢熟悉起来后,我才知道他没有母亲,父亲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从小对他非打即骂。即使在这样糟糕的环境下,他依旧长得很好很好。他学习成绩特棒,从不会埋怨,明明什么都没有,精神世界却要比世界上百分之八九十的人富足。他常说命运永远只掌握在自己手中,跟他相处我会感到平静,有他在身边总有种莫名的安心。”
“我渐渐被他吸引,不可控制的想要接近他。他也对我很好,我不开心时他就学着哄我,迷茫困惑时他就耐心开导我,我向他展示我坏脾气的一面,可他说他相信我的全部。明明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有时候却也笨的让人想敲他的脑袋,辛辛苦苦攒的上学钱抽出来给我买打火机,知道我吃不惯那边的饭菜,便变着法的给我做好吃的。我知道,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将最好的都给了我。”
“所以我很确信,我是真的喜欢上他了。”
靳西流讲述的时候语气缱倦,嘴角不自觉上扬,眼睛亮晶晶的。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喜欢上李行远的呢?大概是在那晚他义无反顾的朝自己走来,揭露伤疤的时候,也许是更早……可喜欢哪里分什么早晚,天时地利人和,缘分都是命中注定的罢。
席永穆倾听的过程中始终温柔注视着自己的孩子“你口中的人是通视频时给我看的那位吗?”
“嗯,还是你有先见之明,当时就叫我不要带坏他。”
席永穆笑笑“那孩子……我记得眼睛生的特别漂亮。”
靳西流想不愧是亲生母子“简直漂亮的令人永生难忘,我总觉得他的眼睛像我养的白狐,可又觉得哪儿不一样。”
席永穆沉吟道“不同的是清眸流盼,他的眼睛很纯净。”
“是啊,他的眼神太纯粹了,连白狐也要稍逊色几分。”
“妈妈听完你的描述,他一定是个非常强大的人。最重要的是你说你和他在一起能感到快乐,这样就足够了。”席永穆流露出的慈爱藏都藏不住“如果真的喜欢,就带回来吧,妈妈也可以当两个人的妈妈。”
靳西流喜欢男人,他的的性取向,全家都知道。
因为爱,所以接受。
从一开始的不理解到现在的支持,仅仅是希望他活的开心。
一串串素绢灯笼高悬于戏台前檐,柔和的光晕如流水般倾泻在母亲身上。靳西流眼角泛红,委屈的抱住她,哪儿还有刚刚桀骜不驯靳公子的样子“谢谢妈。”
席永穆回抱住儿子,手轻轻在背上拍着“傻孩子,开心点。”
“妈,我是不是太霸道了?”毕竟人家李行远不一定喜欢自己,还可能是个直男。
“得了吧,你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那可是闹的整个京城都不得安宁,放心,有你爸这个反面教材在,你永远可以放心大胆的去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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