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臭着张脸瞅了瞅被挤在后排的李行远,此人双眼紧闭,像尊雕塑——沉思者。
李行远最终还是请假陪他去了。但这可不是靳西流招人烦得来的,是李行远自愿的。
绕过山路十八弯,兜兜转转两小时到了所谓的县城。
县城有条街就是集市,人们从四面八方汇聚,市集上的商贩形形色色,找到合适的位置就占地为王,开始自己的营生。
靳西流刚踏近几步,便瞬间被热闹的气氛裹挟。
整条街上有高声吆喝的商贩扯着嗓子声音粗犷的喊“卖包子喽!刚出锅的热包子!”也有的商贩低声细语的推销“我炸的油条很好吃!糖葫芦!来一个吗?”有步履匆匆急着赶路的行人、也有悠闲漫步享受气氛的专门赶集人。
总之,叫卖声,讨价声此起彼伏。
在靳西流的眼里,这儿呈现出一幅生动鲜活的农村集市画卷,绘满人间烟火气。
“先随便逛逛,班车还有一会儿才来。”不待李行远讲完,靳西流一溜烟跑没影了。
李行远扶额没辙,算了算了,城里人新鲜,让他跑吧。
走在街道上,他思绪不自觉飘远。小时候只有等到过年才能来集上,还得挑李大成心情舒畅的日子。
那会儿他还是个小孩子,李大成的一句浪费钱能轻而易举击碎他全部的快乐。
现在不同了,他兜里揣着自己挣的钱,那份对快乐的期待也没有因为不值当的人磨灭,它还在。他可以自己养自己,再也不必看其他人的脸色。
李行远先去挑了四串山楂糖葫芦,又拐到文具店买了日下在学生堆里流行的文具用品,最后逛到服装店,给李乔选了几件漂亮衣服,李乔懂事节约却不代表处于青春期女孩的心思可以被忽视。逛了快一个小时,他两个手里满满当当,大包小包的拎着。
人群熙熙攘攘,李行远伫立于街道尽头。许是阳光过于刺眼,他眼皮低垂着晦暗不明,黑发松散在苍白清瘦的脸上投下片阴影。心事藏于眸内,太过深重,太过飘渺。
覆霜的瘦枝,萧瑟的枯木,合该是少年独有的底色。
他没急着去找跑走的人,因为没必要。对方有腿,玩够了会自己回来。
正午日头正盛,糖葫芦外面裹的糖浆晒化落在地面。
突然,一只彩色恐龙气球迷了路,闯入灰扑扑地背景里。
李行远的视线顺气球线往下寻去,先入目是片白净的手腕,再是某人买的目测至少有十斤的蔬菜肉类和各式各样的本地小吃。
靳西流隔着十米远一眼便认到李行远,谁叫这人气质太过独特。
他想挥手招呼,可惜腾不出支空手,只能晃晃气球喊人走近。
“你干嘛买这么多菜?”李行远接过几兜,发现里边一半的菜叶子已然发黄。但他到底没点明。
靳西流手勒出了好几条红印,他自己搓了几下缓解“照顾老人家生意,老大爷独自坐在街上卖菜,菜摊子被过路人踩了一脚又一脚。我来回走了两圈,还是没有人买。我就全买了。”
“反正菜是吃食,还是老人自个家种的。无添加有营养,你拿回家煮,又不浪费。”靳西流多补充了句。
李行远微不可察的叹息“你猜他为什么自个儿种菜?”
“因为他家里有地,是农民。”靳西流不明白他这个问题的目的所在。
“那我家呢?”
“你家当然也有……”靳西流脑中一闪迅速住嘴。他如果没记错的话,李行远家院子里就种了整片的菜。
靳西流找补道“李乔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菜。再说,换换口味嘛。说不定每家技术不一样,种出来菜的味道也不一样。你说对吧。”
“嗯。”李行远顺着他的话道“刚好我家的绿辣椒没结好,今晚炒你买的菜,尝尝味。”
靳西流笑开“行,我保证多吃几口给你面子。”
两人说着往客运站方向走去,李行远的糖葫芦归了靳西流,靳西流的恐龙气球换到李行远腕间。
“气球怎么给我?”李行远小时候没玩过的东西,长大了反而越活越回去了。
靳西流咬了颗山楂,简直酸的离谱“我这不是担心你找不到我嘛,买只气球多显眼。这恐龙特像你,你拿着得了。”
“哪儿像了?”李行远疑惑的摇摇手腕抬头与恐龙大眼瞪小眼。瞧你,脑袋比身子大,呲着口大白牙笑咪咪的,太不聪明了!
靳西流不回答继续跟手里的酸葫芦较劲儿。
班车刚到不久,等乘客下完,靳西流推了两把李行远示意他去取。闷热与汗臭在车厢交织,他半分不想靠近。
“寄件人叫裴度,快去!”靳西流使唤起人别提多自然。
李行远一言不发放下手中东西走过去找到师傅“叔,有给靳西流的箱子吗?裴度稍的。”
“有!那箱子大的嘞,挤满了我半个后车厢。”司机师傅弹开后门“诺!一个人搬的动不?”
入目的硬木箱子快赶上他半个人高,李行远望了远处的靳西流一眼。那人抱臂皱眉,明明是他的东西,却一幅避之不及的模样。
“能。”李行远挽起袖子抬起箱子一角,半袋水泥重量,还成,抱的动。
“嚯,还得是裴度靠谱!”靳西流准备搭把手,又发现地上的东西没人提“辛苦了,回去请你吃饭。”
李行远走在前面只当他在放屁反正回家也是自己做饭。
返程路上箱子被司机绑在面包车车顶,气球塞到李行远怀里。这次,靳西流没那好运气抢到副驾vip,只能挤在某人身侧陪他一起当沉思者。
回到家,恐龙气球被李行远绑在床头,李乔拿到了了好看的连衣裙和学习文具,开心的赚了两圈。李逸杰嘴上说李行远给他买的帽子丑但第二天一定会戴着去学校,李大成则说给他买鞋不如给他钱。
李逸杰闻言在旁机灵附和“爸,那你给我点儿钱呗。”
“去去去,给你多少了还要!”
靳西流在李行远房间捣鼓箱子的架势活脱脱玩儿了场寻宝游戏。
盒盖上的密码锁是裴度派来的恶龙,靳西流忍住砸碎箱子的冲动,娴熟的输入陆顼的生日。
两孙子上辈子一定是连体婴儿!
打败恶龙,靳西流顺利迎娶了他的公主。
本该下半年才发布的手机,现在就已经被他拿在手里。巴掌大小的屏幕,直角边框是圆滑当道时代的锐利异类。白色玻璃面板下是极具标志性的圆形Home键,配置指纹识别传感器。
他捣鼓了一会儿打开摄像头,随意拍了几张,自认为直出的成片能获得IPPA年度摄影大奖。
继续向下翻找,他要求的东西一样不落,要不说裴度靠谱呢,年纪大点儿就是考虑周到。
不过等翻过绵软的浅色被褥,靳西流脸色唰地绿了,像植物大战<a href=Tags_Nan/JiangShi.html target=_blank >僵尸</a>里边儿的窝瓜。他青筋暴起压扁了最底下的四方蓝色小盒子。
卧槽,挨千刀儿的!给他这玩意儿干嘛……他又不可能在这儿拐个对象回家。
靳西流撤回上面那句违心夸赞。
给相机电脑充上电后,他拿起新衣服去洗澡。村里的洗澡条件非常原始,一个棚子,顶上放上黑色水袋,用水管接满通过日照加热就可以使用。和在这里上厕所一样,靳西流每次洗澡需要鼓足巨大的勇气。
李行远合计了下自己存的钱,学费和生活费是够了。他打算,在干一两个月,就全身心投入高考复习。
昏黄灯光里李行远在默背今天靳老师布置的单词任务,靳西流洗完澡用毛巾擦着头发滴落的水珠走进来,他边擦边有种错觉,自己被李行远传染了,浑身上下散发着股香皂净润后的清透感。
靳西流葛优躺翘着二郎腿,未干的黑发遮住眼睛,整个人陷在阴影交界线处,颓丧又痞气。
他看着努力认真学习的李行远,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问题:
古时凿壁偷光,人们听完这个故事总会有个疑问:匡衡白天干嘛呢?
他如今对这个问题有了答案:因为匡衡白天需要干活儿,只有晚上有时间读书。不过嘛……靳西流眯起眼打量着眼前着伏案学习的人,也不对,李行远可没有匡衡那么坏。瞧匡衡后期跟让梨那小子一个德性,或许白天在凿壁也说不定。
平心而论,李行远内核之稳是他非常欣赏的一点。
尽管他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月,但靳西流的识人本事可不是白吹的。他能看出来,李行远身上最大的特质就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要问怎么证明?
就凭他成绩一流目标明确,不受外界影响。只要坚持下去,天命就在永远自己手中。
“L''''eauimmobile coule profo,Léger mais pas éblouissant .(静水流深,光而不耀)”靳西流薄唇轻启道。
“嗯?”李行远眼睛亮盈盈的“我没听清,能再讲一遍吗?”
“小靳老师限定版法语,仅此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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