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我愿与表哥祸福相依,患难与共,相守不离,此生无悔。”江筎宁坚决道。
老夫人望着二人紧扣的双手,又见江筎宁心意决然,颔首:“罢了,姻缘天定,强求无益。便委屈瑾儿,退了这门婚事。”
崔瑾满心痴念尽数成空,痛心疾首,再难逗留,强忍心口剧痛,拂袖转身愤然离去。
崔琅盯着崔瑾离去的背影,分不清这到底是大哥强夺弟妻丢脸,还是二哥头顶青青草原难堪,倒真是难分高下啊,嗯,还好他已是局外人。
第50章
郡府衙署之内, 崔瑾将手头公务料理妥当,诸事交割完毕。他径直去往郡守府衙,递上辞呈。
经退婚之事, 他满腔情意落得一场空, 再无心思供职,只觉处处触景伤情,决意远离尘嚣, 出外游历山水。
崔煜接过辞呈, 知晓他心结难解, 并未挽留, 准了他辞官远游之请。
这些日子崔瑾深陷情,避开府中众人,终日独来独往,寡言少语。
崔瑾无法释怀崔煜横刀夺爱, 可他又能如何?自幼不敢忤逆长兄, 事事以他为敬。
何况情爱终究勉强不得, 阿宁心意已定,再执拗纠缠亦是徒留难堪。
“大哥,望你真心待阿宁, 护她周全, 莫负她此生情意。”崔瑾幽幽望着崔煜,许久才挤出这句话来。
“嗯。”崔煜不善温言抚慰人心, 再多劝慰皆是枉然,唯有以一字应答。
崔瑾辞呈获批后, 回府闭门收拾行装。
秋深露重,庭院老槐枯叶铺径。
他独提着一壶汾酒,斜倚石凳上, 自斟自酌,盏盏清酒入喉。
石案之上,摊着半幅丹青,描摹的正是江筎宁的画像。
念及那娇柔倩影,他心口便似被钝刃缠磨,疼得呼吸滞涩,偏又控制不住地回想,想她垂眸浅笑的模样。
痴念难遏,崔瑾猛地起身,将那半幅未竟的丹青,狠狠撕作碎片,恰似他碎裂的心。
他红着眼冲入书房,将这些年所绘的每一幅有关她的图尽数寻出撕碎,有她凭栏观花的,有她田间看苗的,有她花圃间浅颦轻笑的……
此刻,这些念想皆成刺痛,他一张张撕毁,将想念斩断。
一番歇斯底里的折腾,他浑身脱力,颓然瘫坐在满地碎纸之中。昔日面对强权压身,他尚未落泪,而今压抑的呜咽冲破喉咙,哭得狼狈不堪。
未几,门外仆役轻步来报:“二公子,表姑娘来见。”
崔瑾喉间哽咽未平,哑着嗓子:“不见。”
仆役应声转身,刚要退去,崔瑾心头猛地一揪,又慌忙唤住:“慢着,让她稍候,待我片刻。”
他挣扎着起身,寻来锦帕拭去眼角红痕,理平衣袍上的褶皱,拢好散乱的发丝,敛去所有失态。
重新端起世家公子的从容温雅,仿佛方才那个崩溃痛哭的人,不是他。
崔瑾掩上书房门,将满地狼藉藏起,命小厮引江筎宁至茶室。
茶室之内,炭炉煮茶,沸水轻响。
崔瑾端坐案前,执壶、斟茶,动作行云流水。
江筎宁缓步入内,见他温润依旧,心头不免泛起酸涩。
在国公府这几日,她大多数时候陪着老夫人叙旧,陪着父亲养腿伤,未得机会与崔瑾独见。
“瑾表哥。” 她敛衽欠身。
“阿宁,坐吧。”他温雅浅笑。
江筎宁落座,深深吸了口气:“那事皆我之过,未曾明言心意,误了你两载光阴。今日来,是为瑾表哥赔罪。”
崔瑾执杯的手一顿,自嘲地戏谑道:“好了,阿宁,不必多言。崔琅常笑我一厢情愿,我偏不信,唉,倒是我糊涂了一场。”
江筎宁眼眶泛红:“听闻你欲离开博陵远行,游历山水。”
“此处是伤心之地,离去也罢。”崔瑾语气清淡,“或许远方有我良缘。”
他说得云淡风轻,似作毫不在意,仿佛已释然。不将她置于两难之地,是他最后能给她的温柔与体面。
崔瑾的从容大度,令她无地自容:“愿瑾表哥此行顺遂,得偿所愿。”
他望着她娇柔无措之样,心头纵有万般不甘,又怎忍心怪她,连重话都不愿说出口。
“听闻你随江大人在江北两载,潜心培育新稻,历经万难,终有成效。此举功在千秋,我倒想听听。”他温声道。
江筎宁顺他心意,缓缓说起江北的岁月。崔瑾听得专注,眸中盛满星光,褪去落寞,唯余赞许。
闲谈许久,日色渐斜,江筎宁起身告别。
崔瑾望着她转身欲走的背影,心痛难忍,忽而上前几步,轻轻从后背抱住她。
江筎宁浑身一僵,鼻子发酸:“瑾表哥……”
“阿宁,往后好好的,与他相守一生。”崔瑾温柔放了手,隐去眼中泪痕。
江筎宁心乱,不敢回头看他,加快了步伐离去。
归至桂枝院时,暮色已浓,残阳染透檐角,庭院中花香漫溢。
江筎宁心绪不宁,便寻来花锄,蹲在院中打理花草,又逗弄了檐下的猫。
云燕端着水壶走来,在旁帮忙打理花圃,絮絮叨叨:“姑娘,你与世子爷……我怎没看出来,说说嘛,究竟何时定情?”
“好了,就你话多。”江筎宁心不在焉,拨弄着花枝,随口敷衍几句,便遣云燕做些糕点,送去江宴院中。
夜里,时辰渐深,万籁俱寂,江筎宁褪去外衣,正欲更衣安歇,忽闻窗棂轻响。
熟悉的身影又翻窗而入,江筎宁眉头微蹙:“表哥!你伤势尚未痊愈,怎可这般任性胡为?若是牵动了伤口,可如何是好!”
崔煜急不可耐地将她圈入怀里,低头灼热吻她,满满是占有欲。
江筎宁被他吻得心神恍惚,身体已习惯了他的亲近。
吻渐缓,他醋意质问:“你今日,去见崔瑾了。”
江筎宁垂眸,她有负于人,登门致歉天经地义。
“不许。” 崔煜收紧手臂,“从今往后,不许你再去独见他,不许你再以任何心意,惦记任何男人。”
“表哥,你别闹。” 江筎宁轻轻推了推他。
“你心里,只能容我一人!” 崔煜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额头。
她痒得不行,忍不住笑了:“你伤势未愈,莫要折腾。”
“表妹,那你为我疗伤,好不好?”他嗓音沙哑,语气柔软渴求道。
“……”
她拗不过他,一时间闺房内,剩下缠绵的气息与极致的拉扯。
——
皇城风云陡起,京中急使星夜兼程,风尘踏路驰入博陵,传帝王圣旨,召郡守崔煜即刻入京觐见。
早前崔煜便接穆亲王密函,言龙体沉疴难愈,深宫贵妃恃宠擅权,勾结外臣,山雨欲来。
此番奉旨入京,步步皆藏凶险。
崔煜深知事态重大,私下将京中隐情与圣意转述江宴,又恰逢江宴需返京复命,便决意顺道护他一同启程。
此后数日,他埋身郡衙,昼夜不休料理公务,排布博陵留守人事,一心扑在庶务筹谋上,连日未得空与江筎宁相见。
江筎宁几日不见崔煜行踪,只当他诸事缠身、公务繁忙,并未过多追问。
这些天她去崔五爷府上走动甚勤。
五夫人苏婉,在府宅附近开了一间私塾,专教贫苦人家的女孩读书识字、识理明义。
江筎宁得知此事,常往私塾帮忙。
见苏婉耐心一笔一划教她们写字读书,明媚鲜活,江筎宁由衷为她高兴。
从前小婶困在后宅,沉浸在丧夫苦痛里无法自拔,终日郁郁寡欢。
如今的苏婉,走出了过往的阴霾,温暖身处困顿的女童,活得从容又坦荡,似浴火重生闪着熠熠光彩。
这日正午,江筎宁回国公府陪江宴用午膳,无意间听闻圣旨之事,才知晓崔煜要奉旨入京!
她深知朝堂变故凶险莫测,此去京华风波暗伏,怎做得坐视不顾?
因崔煜这些日子未曾来见她,又隐瞒此事,江筎宁越想越是惶惶难安。她再也等不得,匆匆赶往郡守衙署。
郡府衙署之内,崔煜身着绯红官袍,正与麾下属官围立案前,筹议入京一应调度事宜。
江筎宁敛息等候,待一众官吏议事完毕躬身退去,才步踏入厅堂。
崔煜见江筎宁竟亲自来衙署找他,目光先是惊愕,随即变得柔软。
几日未见,他心中早已思念不已。
她眸光含着隐忧,语气带着几分隐忍的诘问:“圣旨召你入京,这等关乎安危之事,你为何不告诉我?”
崔煜本是怕她芳心忧惧,徒增烦扰,才刻意瞒着她,原想待诸事安置妥帖,再徐徐向她宽慰解释。
见她不顾女儿家的矜持,亲自登门质问,抬手挥示衙内侍从尽数退避,偌大正堂瞬时只剩二人相对。
他迈着沉稳步伐上前,伸臂便将她温柔拢入怀中,胸膛宽厚沉稳:“你想我了,是与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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