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帕脏了,那脸上干涸的泥点,却还是没擦净。
“表哥,我们心里挂念着你,明夜你就回府好好歇息一夜,也能让祖母老人家放心。”江筎宁温言柔语,“你需保重身子,博陵郡百姓还仗着你依靠。”
他耳中听到的是:我心里挂念你……
她很挂念他担心他么?崔煜目光愈加柔软,感受着她的温柔,暖流流过心田。
见她发丝被风吹乱,欲伸手为她理发,可他未动,满手脏泥,怎舍得污她半分。
崔煜侧过头去,不多看她,望向水渠方向:“夜露重,风凉。你回府,路上小心。”
“表哥,你只管做你认为对的事,这便好。我会好好陪着祖母,表哥无须牵挂。”江筎宁莞尔轻笑,心里计较着,她已经尽力劝了,也是为了祖母,至于崔煜肯不肯听,那不是她人力所能为。
说罢,她起身提起裙摆,缓步欲离。
她回头又看了他一眼,星光之下,崔煜望着蜿蜒向前的水渠,目光沉静辽远,与天地相融,与苍生相依。
待她转身,他视线转移凝着她温婉身姿,直至那倩影上了马车,消失在夜幕中。
原来他盼着她笑,盼着她平安喜乐,盼着她能一世无忧。
而心中的某个念头,在此刻达到了顶峰,她该是他的……永远、彻底属于他。旁人护不住,她的终身,只能他给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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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崔煜:嗯,后面可能会有一些列骚操作……
崔瑾:大哥,你人品有问题!
崔琅:那些坏事怎么可能是白玉无瑕的大哥做的,我不信!
第32章
历经半月的日夜奋战, 崔煜带领兵民,如期完成修渠工程,化解山洪险峻之灾。
修渠事了, 博陵郡暂归安稳, 这日崔煜唤柳风请崔瑾来白云轩。
“瑾弟,你也该为自己谋条出路,入仕为官, 方有番作为。”崔煜端坐于上首, 不绕半分弯子。
崔瑾闻言一怔, 神色犹豫道:“大哥, 我闲散惯了,怕是胜任不了郡内繁杂事务。”
崔煜眸色暗沉,语气凝重:“ 二弟你已不小了,成家立业, 男儿志在四方, 当立业为大。唯有手握实力, 才能许内人安稳无忧。不然,纵有心意,不过空谈。”
这话如重锤敲在崔瑾心上, 他厌弃自身懦弱, 遇险只能求长兄庇护。就连母亲斥责阿宁,他都无法挺身而出维护心爱之人。
“日后你随我做事, 慢慢沉淀,终会有所成长。”崔煜嘴上说得动人, 哪里是真心栽培二弟,不过是急着将崔瑾支离她身边。
这些日子,崔煜远远瞧见他们出双入对、形影不离, 按在心底的邪火压不住,他难受得快要发疯了!
崔煜淡淡看着他:“你性子纯善,遇事不愿与人相争,可若没有足够的底气,在意之人陷入困境,亦束手无策。”
崔瑾心中隐隐觉察到怪异,长兄之语句句透着关切,可长兄性冷,从前绝不会说这些话,干涉他人心意。
“大哥,不妨容我三思,我怕辜负了你的期待。”崔瑾不敢轻易应下。
“你有何顾虑?”崔煜语气微沉,透着施压感。
“我怕……惹大哥失望,也误了公务。”崔瑾一生所求清风朗月,做个不问是非的闲云雅士。
“放心,我并非要你一蹴而就。你且先在文署任职负责撰写,待沉淀心性,再委你重任。”崔煜似是体谅。
崔瑾听他如此安排,心头的疑虑稍稍散去,或许,他不该质疑长兄的为人。
大丈夫当有所为,他就算不为自己考量,也该为未过门的阿宁谋划未来。
长兄体谅他,又为他谋划,崔瑾再无推脱理由,躬身谢道:“承蒙大哥提点栽培,我愿听安排。”
崔煜如愿得逞,嘴角荡起欣慰之意:“好,你且安心任职。”
如此,崔瑾被积压的政务缠身,日日忙碌,便再没了多余的功夫,与江筎宁在府中浓情惬意。
压在他心头多日的烦躁感,终是稍稍纾解,得偿安宁。
——
福安堂,江筎宁正陪着老夫人闲话,邺国公崔渊匆匆而来,神色凝重得近乎发白。
江筎宁听到惊人消息:一夕之间,崔煜动用手段,以迅雷之势,将刘家家主刘承业、三爷崔珩及其一众人尽数收押,打入牢狱,誓要彻查到底,不留一丝祸根。
罪名一桩桩坐实:私藏隐田,侵吞公地;苛待佃户,私扣赈灾粮款,甚至草菅人命……
今日整个博陵郡的大家族皆人心惶惶,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被清算的便是自己。
老夫人得知消息后急怒攻心,多年的头疾旧症当场发作。
江筎宁忙温言慰藉,为老夫人推拿按摩,缓解头疼。
接着世子被邺国公崔渊与周老夫人传来。
待崔煜款步入内,崔渊怒不可遏,厉声斥道:“崔珩是你亲叔叔!是崔氏血脉相连的宗亲!你竟说抓便抓,说关便关,半分情面都不留,如此六亲不认,无情无义!”
崔煜立在堂中,面对邺国公的暴怒,神色未变。
怒火几乎要将崔渊的理智焚烧殆尽,他盯着崔煜吼道:“放人!立刻把你三叔一家放出来,此事从长计议!”
江筎宁被邺国公的滔天怒火震得身子发颤,这么多年来还是头一回见崔渊暴跳如雷,盛怒呵斥世子。
崔煜沉声道:“天子犯法,尚且与民同罪,何况是国公之弟?崔珩罪证确凿,若徇私枉法,何以服众?”
“你!”崔渊被他这番话呛得脸色铁青,指着他,“你眼中,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当父亲的?有没有崔家的宗族礼法?”
老夫人坐在软榻上,声声垂泪:“煜儿,听祖母一句……家丑不可外扬。崔珩他再多不是,也是你亲叔父,你就从轻发落,祖母求你了……”
崔煜见老夫人声泪俱下,神色闪过一丝动容,可转瞬便侧过身去:“法不容情,崔珩所犯之罪,罄竹难书,容不得半分姑息。”
江筎宁忙手持锦帕为老夫人拭泪,大气不敢出,她知崔煜最尊敬老夫人,可今日他半点情面都不留,这般狠厉决绝的模样,是她从未见过的。
“煜儿,他是你三叔啊,看着你长大的。”老夫人声音嘶哑,听得人心头发酸。
江筎宁立在榻边,轻轻抬手,一下下顺着老夫人的后背,试图为她舒缓气息。
满室威压沉重,这宗族大事、生死决断,哪里有江筎宁插嘴的余地。连秦夫人、崔瑾这般的至亲,都躲在着避之不及,不敢沾身,她更只能噤声旁观。
此刻在江筎宁眼中,世子是手握生杀大权、狠厉决绝的掌权人。
堂外,族老们闻讯赶来,轮番上前劝说,或是以宗族情分施压,或是以利益相劝,可崔煜郎心如铁,绝无半分动摇。
崔煜深知,想要在博陵郡推行新策,唯有手段果决,才能震慑人心。这一月来,他已派暗探查明,刘家投靠淮阳王,崔珩与之勾结,若不彻底拔除,日后必成大患。
最终,判决终落:崔珩被削去族籍,终身监禁。
刘家家产尽数查抄,族人发配岭南。
各大世家家族震惊,刘家竟一朝颠覆,再无翻身之日。
秦氏的景和院中,崔珩入狱的消息传来,崔琅气得双眼通红,攥着拳头大声嚷嚷,脸色满是不平与愤慨。
“大哥怎能如此无情无义!”崔琅嚷道,“三叔待我等亲厚,不过是犯错,有必要赶尽杀绝么,连祖母求情都不听!真够铁石心肠!”
端坐的秦氏听他口不择言,即刻厉声喝止:“住口!琅儿,此事非同小可,你三叔是自作自受,罪有应得,世子行事自有他的章法!”
崔琅面红耳赤哪里听得进去,梗着脖子反驳:“我怎能见死不救?我得要去劝他,就不信了,他真能六亲不认!”说罢,便要转身往外冲。
“啪——”清脆的耳光骤然响起,震得屋内寂静。
崔琅捂着脸,火辣辣地疼,难以置信看向崔瑾。
秦氏亦大惊失色,上前心疼护住崔琅:“瑾儿!你……你怎可动手?”
崔瑾目光锁着崔琅,语气冷得刺骨:“亲疏不分,愚不可及!这趟浑水,你敢去趟?”
“崔瑾,你!”崔琅眼神倔强,不肯服气。
“往后崔家,唯有依仗大哥,方能安稳度日。日后你若有难,能拼尽全力救你的,也唯有他!”崔瑾眼神严厉。
秦氏望着两个儿子,长长叹息一声。
——
苏婉来到桂枝院,屏退了下人,拉着江筎宁的手,神色急切提及刘家之事。
刘家全族发配岭南,那岭南之地,常年酷热难耐,瘴气弥漫,路途遥远且艰险,历来发配者十去九死,如此判了所有人死刑。
苏婉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哽咽道:“刘家大祸,刘清蕴她此去便是死路一条啊!”
江筎宁何尝不知女眷无辜,刘先生有她们皆有深交,此番见她无辜受牵连,心痛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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