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世子,忘了今夜。”她不敢回头,留下一道慌乱而仓促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薛靖缓缓抬手,掌心静静躺着一支遗落的玉簪。


    玉质温凉,犹沾着她身上残留的体香与余温,细润微凉,刺得他掌心微疼。


    他指节收紧,将那支玉簪紧紧攥住,眸色沉沉,寂然无声。


    一夜风波,尽掩于夜色。


    ——


    没过两日,府中便传出五夫人苏婉抱病在床、闭门不出的消息,更有人说,她这两日膳食未进。


    江筎宁听闻,心中顿时揪紧,满是担忧,当即备了些软糯的甜粥与精致点心,亲自提着食盒,前往探望。


    崔五爷的宅院就在邺国公府一侧不远处,不大不小,透着几分冷清。


    江筎宁走到府院门口,守门的是位须发半白的老大爷。院中静得能听见风吹落叶的声响,仅有三两个丫鬟婆子轻手轻脚地走动,连说话都压着声息,更衬得这座宅院孤寂萧条。


    那夜荒唐纠缠,如同尖刀深深扎在她心肉,日夜煎熬,令她寝食难安,悔恨不已。


    江筎宁轻步走进内室,见她倚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面色苍白无血色,郁结难舒。


    “五夫人。”江筎宁欠身轻声唤,虽不知其中隐情,却也一眼瞧出,她心事重重。


    “筎宁,你来了。此处无旁人,不必多礼。”苏婉缓缓抬眸,见是江筎宁,眸中才掠过微弱的光亮。


    “那好。”江筎宁爽朗而笑,“私下里,我便唤你婉姐姐,如此不显生分。”


    苏婉疲惫地微微颔首,嘴角勉强牵起笑意:“我这儿冷清,也没什么能招待妹妹的。”


    江筎宁顺势在软榻旁的矮凳上坐下,轻轻握住苏婉微凉的手:“姐姐说的哪里话,我只盼着你能好好的。若是连日不进饮食,身子怎禁得住这般折腾?”


    苏婉嘴角浅笑略显凄凉:“若是真能一病不起,倒也干净。早点随五爷而去,到地下陪他,也省得在此世间受这般煎熬。”


    江筎宁听这话脸色微白,关切道:“姐姐万不可说这般傻话!你正当大好年华,即便五爷不在了,你也该好好活着,活出自己的模样。我想,就算五爷泉下有知,也绝不会希望看到姐姐这般自弃,他定是盼着你平安喜乐,好好过完这一生的。”


    说罢,她起身打开带来的食盒,拿出备好的粥与糕点:“姐姐先用些膳食,喝点甜粥。”


    苏婉见她如此关心,心生暖意,接过粥碗:“妹妹有心了。”


    可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递到唇边,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苏婉轻轻摇了摇头,将粥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语气带着几分歉意:“还是算了,我实在没什么胃口,待会儿再吃吧。”


    江筎宁没有勉强,轻声问:“姐姐为何事烦忧?若是觉得委屈,便与我说说,总好过一个人憋着。”


    苏婉沉默了许久,眼眶渐渐泛红:“大概是想念五爷了,当年,五爷不顾家中上下的反对,一意孤行要娶我进门,我曾以为,这便是我此生所求的良缘,能与他相守一生,便是最大的福气。”


    她哽咽了下,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可自我们成婚之后,他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渐渐染上了顽疾,常年缠绵病榻,到最后,还是走了……我有时总会想,是不是我命薄,克了他?是不是我们当初的结合,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姐姐怎可如此想!”江筎宁连忙抬手,轻轻拭去苏婉脸上的泪水,语气坚定而温柔,“五爷与你之间的情意,纯粹而真挚,他不顾反对也要娶你,便是真心待你;你悉心照料他直至最后,也是真心待他。这份情意,无关对错,无论旁人如何议论,都值得你好好珍惜与珍视,怎会是错的?”


    苏婉轻轻摇头,眼底满是茫然与自责:“可如今,我做什么,似乎都是错的。我连好好活着,都觉得是过错。”


    “这世道本就对女子苛责,许多事,从来都由不得我们自己掌控。你已然做得问心无愧,纵有身不由己的时候,也不必一味苛责自己。”


    苏婉微微咬唇,是啊,那夜不是她的错,她是被人算计……可那委屈她不能说出口。


    “姐姐正当韶华,何必一直沉浸在过去的悲痛里?未来的日子还长,值得你好好去过。人这一生,从来都不只有儿女情长,姐姐才华横溢,性子又那般爽朗傲骨,只要你愿意,定然能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不负自己,也不负五爷的期盼。”


    苏婉抬眸,望着江筎宁澄澈而真诚的目光,释然叹息:“能结识你这样一位知心妹妹,真是我苏婉此生万幸。”


    江筎宁的话语温柔而有力量,如同春日暖阳,一点点驱散苏婉心底的阴霾,照进她晦暗的心房。


    苏婉听着,紧绷多日的心神渐渐松弛,泪如雨下,积压的情绪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江筎宁陪着她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贴心话,说着说着,苏婉也渐渐有了胃口,终于拿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白云轩书房。


    “那事是我糊涂,我对不住她。这两日我思绪良久,当要对她负责,带她离开博陵,回陇西。” 薛靖神色凝重而决绝,他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崔煜面若冰霜,“你是何身份,她又是何身份?薛家怎会容她入门?”


    一句话如当头棒喝,击碎了薛靖的念头。


    薛靖早已被家族定下婚约,不日便要成婚:“那是我欠她的,我当给她个名分,护她日后周全。”


    崔煜立在书架前慢腾腾整理书,冷冷应声:“崔五爷的遗孀,给你薛世子做妾?”


    以苏婉的性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绝无可能做妾,更何况她早已立誓要为五爷守身。


    薛靖一时竟无言以对,只攥紧了拳头,眸色沉沉。


    “那夜之事,就当是场梦,过了便别再想。”崔煜厉声道,“否则,你不是护她,是断她活路!”


    他提醒薛靖不该再多想,更不该提及……若是世人得知她与外男有染,便会深受其害。


    崔煜安排了眼线留意崔五爷府上动静,听闻江筎宁去了一趟,苏婉便一改颓废,愿意进食了。


    他倒是没想到自己这位表妹有这番能来,平日里她在他面前唯唯诺诺,各种小心谨慎……在别人面前倒是能言善辩,懂安抚人心。


    崔煜面色冷冽地把玩着手里的兰花香囊,他这无处安放的心,盼着良人能解。


    第31章


    临行之日, 晨光熹微。


    薛靖独自一人,踱至崔五爷府宅之外。


    意气风发的世子,此时稍显落寞。


    他驻足片刻, 上前抬手轻叩门环, 守门的老仆闻声开门,见是薛靖,神色微怔, 连忙拱手行礼:“薛世子。”


    “烦请通报夫人, 就说薛靖请见。”


    “世子稍候, 我这就去通报。”


    不多时, 老仆匆匆折返,神色依旧为难躬身道:“薛世子,实在对不住,夫人传话说, 不见外客。”


    薛靖早有所料, 却还是心头苦涩, 那夜白云轩的荒唐,与她而言是避之不及的祸端。


    她不愿见他,彻底斩断与他的牵扯, 各自安好。


    薛靖沉默良久, 抬手解下腰间悬挂的一枚羊脂玉佩。玉佩温润通透,是他自幼佩戴之物, 贴身多年。


    他将玉佩递到老仆手中,不容推辞令道:“将这枚玉佩送进去, 交给苏夫人,就当是……朋友之间的念想。”


    而后崔瑾又赏给老仆一锭金子,老仆连忙推辞。


    “拿着!”崔瑾沉声, 是要他想法子劝她收下玉佩。


    老仆双手接过,小心翼翼捧在掌心:“是。”


    薛靖转身,步履落寞,一步步离去,再也没有回头,他连致歉之言都没机会说出口。


    或许日后再无交集之时,念及此,薛靖心口猛然抽痛了下,想到那仙娥的面容寸寸绞心。


    ——


    这连日来的阴雨把江筎宁磨得快没了耐心,花儿晒不到太阳也就罢了,还被雨打得东倒西歪。


    这破雨,下起来就没个停!


    花儿晒不到太阳倒还罢了,偏生那些娇贵的品种最禁不起水涝,再淋上几日,怕是连根都要烂透了。


    无奈之下,她只得拉着云燕,整日忙着搭帐篷、遮雨布,一株一株地护,一盆一盆地搬,忙得脚不沾地,只盼着这雨能早些停。


    今日等来了大好消息,让江筎宁欢喜——收到父亲自江北来的家书。


    江晏称在江北督促改良田新策若是顺遂,待再过一年半载,新政落地稳固,便会回京。


    信中还提及,届时他可来接女儿回京待嫁,送她十里红妆出家崔氏。


    圣上赏赐他的嘉奖金银,他尽数留着,留给女儿做嫁妆。


    江筎宁捧着书信,抚过熟悉的字迹,又看向身旁一摞父亲让人带来的农书,双眼发酸热泪盈眶。


    父亲在外操劳,事事惦记着她,为她各种盘算,江筎宁深感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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