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琅听得明白——银蕨草那茬儿,二哥是拿捏住了他的把柄,提这一嘴,便是告诫他莫要再言语纠缠。


    “二哥,我看你是老毛病又犯了!”崔琅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两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休。


    “奉茶献寿桃,我陪表姐去!”崔琅一时激动,指向崔煜,“若大哥也想,我们三儿抓阄决定吧。”


    崔瑾、崔琅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崔煜。


    崔煜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仍旧未开口,不愿涉入这荒唐戏码,与他们争辩琐事。


    不过他倒想起件事,那夜后山江筎宁哮喘发作后,是他救的。她曾亲口对他说……银蕨草是难得的药材,她为他崔煜而摘!


    那话,他听得清清楚楚,记得明明白白。


    不过是件小事,崔煜也未曾放在心上,怎在崔瑾口中变成了为之涉险。


    他缓缓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案,眸色沉了几分。


    崔琅见世子神游天外,转而又挑起话头:“对了二哥,我听说这次祖母过寿,母亲宴请陇西薛家。那位才情出众的薛姑娘,是不是也要来?”


    崔瑾果然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脊梁骨,指尖攥得更紧,册页上的褶皱愈发明显。


    “到时候二哥可得忙着招呼佳人,周旋应酬。”崔琅慢悠悠道,“我反正闲着,陪表姐献桃奉茶再好不过。”


    “我与薛姑娘不过是君子之交,你休要胡说。”崔瑾正色道。


    “君子之交?”崔琅嘴角一凝,“我怎听说,你与薛姑娘乃是多年诗词笔友,书信往来不断,互诉衷肠。上回你去陇西薛家做客,两人形影成双,好不般配。”


    “琅弟,慎言!”崔瑾声音冷了下去,不同于往日温和,“你今日怎就处处与我过不去?”


    崔琅耸了耸肩,眼中嫉妒得发狂的深意,自始至终都未曾散去。


    崔煜听着两人争执,觉得甚是无趣。崔琅不懂事就罢了,连崔瑾这个稳重沉着的二弟,竟话里话外都是酸气。


    “宁表妹不爱出风头,祝寿礼她便不去了。”崔煜终于开口了。


    既世子发话,崔瑾便不再多言,点头称是。


    “今年这献寿桃,我去!”崔煜一锤定音,缓缓站起了身。


    说罢,他不再看二人,抬脚便往外走去。


    见世子面如冰霜离去,崔琅敏锐洞悉到,世子方才那脸色,可不像是“懒得听”那么简单。


    不知究竟是哪一句,惹到那位清冷的主儿了?


    崔琅百无聊赖地翘了个二郎腿,笑着冲崔瑾嘀咕:“大哥那人,成天冷冰冰一张脸,端着个世子架子,喜怒不形于色,看着就累得慌。”


    话音刚落,一道清冷严厉的声音骤然响起:“闭嘴!”


    崔琅愣住,见崔瑾怒目,脸色沉得吓人。


    “我就随口说说……”崔琅懵然,“人走了,你慌什么?背地里说他两句,他又听不见。”


    “长兄的为人,轮不到你置喙。往后再让我听见你非议,休怪我教训你!”崔瑾尽是维护之姿,绝非刻意逢迎,像是刻进骨子里的敬重。


    “我可是你亲弟弟啊,再说,开个玩笑又怎了?”崔琅越发好奇,该不会是二哥有什么把柄被世子拿捏了吧!


    崔瑾再不多言,广袖一拂,径自转身迈步而去,留下崔琅站在原地,满头雾水:


    世子是什么魅魔不成,连崔瑾都为他神魂颠倒般崇拜成迷。


    彼时,崔煜缓步穿过覆着青瓦的长长回廊。


    回到白云轩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推开院门,道童柳叶、柳风躬身一拜,忙去书房点了灯。


    崔煜步入书房,坐到书案前,随手翻开案几上的卷宗,看了两行,又合上了。


    他拉开书桌右侧的木屉,一枚黛青色的香囊静静躺在里面,针脚细密,看得出缝制时的用心。


    他伸手拿起香囊,绸缎触感柔软细腻,还带着缕缕安神香气。


    “表哥……后山有银爵草,是好药材……我想摘来,送你。”


    耳畔回想起这一语,那日她卧在榻上,脸色苍白得似宣纸,那双清澈眸子望着他,说蕨草是为他摘的。


    他精通医术,喜爱珍贵药材,她摘银银爵草讨他欢心。


    崔煜只当是小姑娘心性,未曾深想,不过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是真是假,于他而言,又有什么要紧?


    他握着那枚香囊,眉头微蹙。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道童柳风的声音:“世子,宁姑娘来了,说是来送花的。”


    他手上一顿,将香囊放回原处,合上抽屉。


    待坐直身子,他随手抓过案几上的一本册子,翻开,目光落回书页上。


    门外道童见世子未应答,又道了声:“禀世子,宁姑娘正候在外头。”


    “进来吧。”崔煜轻轻翻了一页。


    房门被轻轻推开。


    江筎宁笑意盈盈提着竹篮走进来,篮子里装着嫣红俏丽的月季,花瓣饱满,显得格外鲜活,还有绿油油的兰草。


    “表哥,桂枝院的花儿开得正好,给你摘了些来。”江筎宁眸光落在他淡漠的面颊上,“这些花儿如何处置?”


    “搁花瓶里吧。” 崔煜坐在案几前,从笔筒里抽了笔,垂眸批阅文书,也不看她,淡淡点了下头。


    她时常会送花来,知恩图报事事乖巧,尤其是对这位照拂她的世子,更不能怠慢。


    江筎宁眸光微闪,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将锦盒放在案角,莞尔柔声道:“表哥,这方砚台是我前几日与刘先生赌课业赢来的佳品,瞧着质地绝佳,知晓你素爱研墨,便借花献佛送你,也算不辜负这好物件。”


    她心思细腻,未直白点破是刘先生所赠,顾全了先生的顾虑,又得让崔煜知出处。


    “这是妹妹的一番心意,望表哥勿要推辞。”江筎宁挤出的笑容,比篮子里的月季还要灿烂。


    崔煜目光扫过锦盒,这又是送花又是送砚台,她甚是殷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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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煜:她又是送香囊又是送花……花样如此多。


    莫非就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


    崔瑾:我与阿宁两情相悦,她整颗心思都为我付出……心意难得,我不忍辜负。


    崔琅:都这么会脑补,实在打不过就加入吧——


    第14章


    见崔煜未曾开口驳回,江筎宁便权当他是默认收下,心头暗暗松了口气。


    她转身走到窗边那只青瓷花瓶前,自篮中取出月季,一枝枝细细插入瓶中,慢慢摆弄。


    微微踮起脚尖,她将那朵开得最盛最艳的花枝斜斜探出瓶口,花瓣舒展,灼灼惹眼。


    又取旁的月季密密簇在四周,调整花枝角度,使之错落有致。


    随后再拈几株兰草,疏疏点缀外侧,翠叶舒展,与嫣红相映,既有明艳之态,又含清雅之风。


    江筎宁退后一步端详,总觉得那朵盛放的月季太过张扬,便又轻步上前,指尖轻轻捏住花枝,小心翼翼往内挪了挪,直到看着顺眼才作罢。


    崔煜的目光自书页间缓缓抬起,落在她身影上。


    烛影淡淡,洒在她松挽的长发与专注的侧脸上,姿态清婉,甚是动人。


    待江筎宁插妥花枝,含着抹浅浅笑意转过身时,崔煜的目光已先一步落回文书之上。


    她柔声轻语:“表哥既忙着,我便不打扰了。”


    崔煜“嗯”了声,并未抬眼与她对视。


    江筎宁提着空篮,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待她走远,崔煜才搁下笔,起身走到窗边。


    青瓷瓶中月季错落,花香清甜,漫了满室。


    他眸色微闪,抬手轻轻触了触那朵大花舒展的花瓣。


    枯燥冷清的书房,因这一抹明媚,竟添了几分生机暖意,鲜妍得晃眼。


    而后他缓缓打开锦盒,执起那方砚台细细端详,目光落在砚底篆刻的小字上。


    “望君岁岁安康”。


    他指尖停在浅浅刻痕之上,指腹缓缓摩挲,似触到女儿家藏在笔墨间的柔软心意。


    崔煜眸色逐渐冷凝,身上清寂之气变得凌厉,随手将砚台搁回案上。既已潜心修道,便当断除尘缘。


    郡守署内,巳时刚至。


    衙门暗室之中,崔煜端坐案后,黑眸冷沉如深渊,满室肃杀。


    桌上摊着那封被私拆的东宫密函。


    清晨卯时,文士刘清泓未经通传,擅自闯入郡守书房暗室,被暗探当场擒获扣押。


    阶下,博陵刘氏出身的刘清泓伏地叩首,额头已磕得青紫,浑身瑟瑟发抖。


    此人本是他亲手提拔,委以心腹之任,此刻却成了泄露东宫机密的祸患。


    “郡守大人,下官冤枉啊!” 紫衣文士声音嘶哑,血泪混在一处,“衙署文牒堆积如山,下官一时不慎,误拆密函,绝非有意窥探,更未与任何势力私通,求大人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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