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觉得深处有异样暖流涌出,难以自持……猛地抬手按住她的肩,将她推开些许:“去取一床棉被来!”


    关心则乱的江筎宁像是被点醒了般,对啊,棉被保暖,怎这般傻了。


    她快步走到榻边,抱来锦被,不由分说便往他身上裹,将他那挺拔身躯裹得严严实实,圆滚滚一团,只露出一张清俊冷然的脸。


    看着他这般模样,活像粽子,不免觉得有几分滑稽,她没忍住,轻轻笑了。


    那笑容娇憨明艳,崔煜眸色深沉:“你笑什么?”


    “我……” 她低下头,答得讨喜,“表哥生得太好看,看着便想笑。”


    崔煜一时语塞,多年来,从未有过今日这番窘迫。他浑身紧绷,呼吸微顿,望着她眼眶泛红,偏又嫣然一笑,明媚动人。


    罢了,君子持重,不与小女子一般计较。


    江筎宁偷偷抬眼觑他,见他神色缓和,这才找来锦帕,踮起脚尖细细为他擦拭湿发。


    在这方寸间,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交错起伏。


    崔煜气息沉了三分,睨着她明媚脸庞染满红霞,一副又认真又无措的样子,修长的手指不自觉蜷起握拳。


    他索性闭目养神,强压繁杂心绪,任由她动作。


    擦罢长发,她又小心翼翼地擦他脸上泥痕。


    往日见面,她不敢冒犯生怕多看,如今近在咫尺,反倒瞧了个细致真切。他面颊轮廓勾勒分明,眉如远山含黛,鼻梁挺直如刀裁,实乃天纵绝色之姿。


    江筎宁手中的软布巾,轻轻落到他的肩头,想尽快结束这般窘迫,指尖发麻,总不经意掠过他的肌肤……


    不久,云燕匆匆回来了,手中捧着一身干爽的素白锦袍,谨慎递了进来,悄悄退到了外间。


    江筎宁连忙接过衣袍,捧到崔煜面前,又急切催促:“表哥,快更衣吧。”


    说罢,她便快步退至外间,轻轻带上房门,心里只祈祷着崔煜可别因她这莽撞而病着了。


    云燕凑到江筎宁耳边,低声呢喃:“姑娘,你胆子可真大,连世子都敢冒犯!”


    江筎宁觉得今个儿触了霉头,用胳膊轻轻撞了下云燕:“别说风凉话。”


    “我刚才在门缝里看到了,世子爷被你裹成粽子,像只还没出壳的雏鸟……”云燕忍不住打趣,第一次见到这般狼狈的世子,确实稀奇有趣。


    江筎宁忍不住被这话逗笑了,笑容还未褪去,便见房门被推开,崔煜缓步走了出来。


    她立马换上一副愧疚不安的模样,垂首低眉显得乖顺。


    第12章


    崔煜换了身素白华服,乌发未全干,松松用墨蓝色丝带挽着,几缕墨丝垂落鬓边,褪去了往日的清冷凌厉,多了分慵懒疏放之态。


    清绝出尘的面颊上,眸如冰凝,扫过门外立着的江筎宁。


    他未发一言,却自有迫人的威压围拢。


    她连忙敛去神色,面露羞怯春色,眉眼弯起一抹柔婉,声音软绵如絮:“筎宁今日莽撞了,当真无心冒犯,还望表哥莫再计较。”


    崔煜方还瞥见她笑得花枝乱颤,转瞬便染上这般愧疚羞赧之态,心底暗暗讥诮:果然女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崔煜不予理会,迈着稳健的步子离去,只是衣袖中的手仍紧握着,指节略泛青白。


    自那日之后,江筎宁发觉,崔煜给她开的当月汤药,苦得难以入口。


    虽常言道良药苦口,可江筎宁心如明镜,极可能是某崔姓世子心眼小,存心整治她。


    她一口气饮完碗汤,呛得眼眶泛红,又吞了颗蜜饯,甜意稍稍压下苦味,心底腹诽不止。


    晚些时候,寝屋之内水汽袅袅蒸腾。


    云燕将大浴桶注满热水,两包碾好的药包轻轻置入水中,药香遇热缓缓散开,漫满整间寝屋。


    “姑娘,水备好了,世子开的药浴包也已放妥。”


    江茹宁轻褪罗衫,缓缓踏入浴桶。温水漫过肩头,暖意顺着肌理缓缓渗开,驱散了整日的疲乏。


    她脚趾轻轻一挑,桶底药包微微浮沉,绵软布面透着浓润药汁,在水中漾开浅茶色涟漪。


    想到这药浴方子出自崔煜之手,平日里见他像是老鼠见猫,她也只能把这药包踩到脚下,似是能扳回一城,稍稍平衡心底。


    ——


    邺国公府南苑,专设府中女眷就学之地,院子里花木扶疏,自有一派清幽气象。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案几之上。


    这日,江筎宁与崔家两位庶妹崔芙、崔晴,正围坐案前,研墨落笔,各自凝神。


    女先生刘清韫端坐师位,鬓边仅簪一支白玉簪,不施粉黛却自有风华。


    她是博陵郡望族刘氏长女,自幼饱读诗书,胸藏锦绣,凭一身才学与磊落性情,在郡中颇有名望。


    刘先生细讲画作章法,末了便摆了摆手,嘱三人随心作画,不必拘于俗套,自得其意就好。


    江筎宁轻握笔杆,专注作一幅花鸟图。她落笔沉稳,虽无过人天赋,笔下却有几分细腻雅致,一花一叶皆见耐心。


    她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暗自想着,书画不过是修身养性之事,不必强求惊艳于人前,需心静神安,过得去便足矣。


    崔芙、崔晴与她年岁相仿,俱是少女的鲜活烂漫,笔下亦有几分灵气。


    二人时而凑在一处,螓首相抵,不知议论些什么闺中趣事,俏态可掬。


    待她们画毕,刘先生取过画作一一点评,赞笔墨清丽为主,再稍点出不足,各得其妙。


    而后刘先生从画筒中另取出一幅卷轴,捻着轴头轻轻展开,温声道:“且看这幅,笔意疏朗,竹影如生,气韵不俗。”


    三人齐齐抬眼,只见素笺之上,竹石相依,墨色浓淡相衬,落笔苍劲,落款“崔瑾”二字。


    崔芙眼睛一亮,凑上前半步,声音清脆:“先生,这是二哥哥的画作吧?这竹子栩栩如生,果真是好笔力,瞧着便是上品!”


    崔晴亦凑上前来,小脸上满是真切崇拜,叹道:“二哥哥当真是天资过人,我便是再练十年功,怕是也画不出来。”


    刘先生含眸轻笑:“此画是崔瑾公子三年前之作,已是灵气逼人,如今笔墨当愈发精进了。你们不必急着求成,书画修心,自有进益。”


    江筎宁望着那幅竹石图,心中赞许,崔瑾于笔墨一道确有天赋,颇具文人斐然风骨,倒是让人佩服。


    正说着,帘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帘幕轻掀,崔家五夫人苏氏缓步而入。


    苏氏身着一袭浅红绣云霄花的罗裙,生得仙姿玉色,乃崔五爷遗孀,才貌双全性情洒脱,与刘先生乃是多年知交,情谊深厚,平日里相见,从无寻常主客的拘束。


    二人目光相接,皆露出熟络笑意,刘清韫起身,亲昵地拉过苏氏的手,引她至案前:“你怎的来了?”


    “未曾打扰你们论画吧?我闲来无事,便来瞧瞧。”苏氏笑着与江筎宁等小辈颔首见礼,语气随意。


    虽差了辈分儿,苏氏不过二十余岁,正是青春韶华,只可惜红颜薄命,夫君早逝,独自身居空院。


    刘先生笑着摇头,将案上的画作推到她面前:“来得正好,我们正赏崔瑾公子的旧作,你也瞧瞧。”


    苏氏垂眸瞥了眼案上画作,唇角漾开笑意,赞许道:“如今士族子弟多心浮气躁,沉迷享乐,像瑾公子这般能沉下心来琢磨笔墨、修身养性的,实属难得。”


    刘先生闻言,语气里藏着几分调侃:“何止是年轻人纨绔,那些世家老爷们,更是整日端着大家长的架子,满口礼法纲常。”


    “他们啊,一肚子规矩成见。自家后院账目都算不清,偏要对着女子指指点点,说三道四。”苏氏毫无避讳冷笑,前些日家宴上,崔氏几位爷还在背后对她寡居守节之事指手画脚,言语间满是轻慢。


    江筎宁听了这番言论,颇有共鸣,忍不住手持锦帕捂嘴,含蓄点头笑了。


    崔芙性子直率,当即接话,语气藏着几分俏皮:“先生和小婶说得太对了!前些日我还听见三叔拍着桌子,一本正经说我们姑娘读书多了心野难驯,不好管教。


    崔晴亦来了兴致,故意板起小脸,捏着嗓子模仿族中三叔沉敛威严的语气,惟妙惟肖:“而他那个宝贝疙瘩儿子,整日顽劣不堪,逃课闯祸,却被他说成是有朝气、性子爽朗,将来必成大器!”


    崔芙“噗嗤”笑了出来,伸手轻轻推了崔晴一把:“可不就是嘛!爹也常这般,对着三位哥哥便是赞不绝口,样样都好,偏对着我们姐妹俩,动辄便是训诫,半点情面不留。”


    崔晴鼓着腮帮子越说越来劲:“连三哥随便凑的几句歪诗,爹都捧着夸才华横溢,还逼着我们背下来,可谓是太偏心!”


    江筎宁听着崔家两位妹妹的抱怨,手指轻轻捻着笔杆,深以为然,那些世家老爷们,重男儿轻女儿,稍不如意便爱用礼教规矩束缚女子,却从不对自己设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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