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年静静地望着他的眼睛,沉默在他们之间逃窜。
半晌,沈从年忽而推开了他,翻身而起。
他身上还带着俞文青留下的点点痕迹,这样冷漠的背影,让俞文青一时懊恼,他想自己大概又说错了话。
沈从年不知道俞文青在想些什么,他只是赤着脚走到了衣柜前,“哗啦——”一声,推开了柜门。
不知道哪件衣服里掏出来的钥匙,俞文青只见他伸手往柜子里摸索了一下,接着一个小巧的抽屉显露出来。
沈从年捏着钥匙拧开了那上了锁的小抽屉,伸手掏出了最底下的文件袋,里面如数家珍地存放了三张飞机票。
沈从年把这三张机票一一摆出来,摆在了俞文青的眼前。
俞文青明晃晃地看见了,那三张机票的目的地,都指向同一座城市,恰是他所在的那座城。
沈从年没去看他的眼神,也没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低头摆弄着三张机票,将它们颠来又倒去,声音缓慢地向他叙述。
他说他以前所在的那个位置身份特殊,出国受到限制。
他说他从那个位置下来后,反倒是有了几次出国的机会,然而次次都是因公,他也不能随意地乱走。
他说他知道俞文青在哪座城市,然而却并不知道具体的方位,因而只留下了这三张机票。
他说了很多,却也隐瞒了很多。
沈从年没告诉他,他也曾经幻想,想他们相遇在街角路口。
但他们没有。
可沈从年还是把这三张机票留了下来,悉心地管理,好好地存放,他想若是此生再无相见的机会,至少他们也曾站在了同一片土地上,闻着相同的气息,吹着一样的海风。
至少至少,他们也曾有过曾经。
至于婚礼上的那一次重逢,沈从年也没有说。
蒋奇当然没给他寄去请柬,纪九也不是他的好友,他之所以出现在那儿,其实是他死皮赖脸地求来的。
那一日他在办公室里伏案了一上午,脖酸眼胀地正在活动肩颈,就这么一转头,恰好瞧见了同事手上拿着的一张请柬,眼尖的他一眼认出了新郎官的姓名。
白日梦的毛病又犯了起来,沈从年望着那个名字幻想起俞文青的出现场景,鬼使神差地,他问同事能不能多带一人。
第36章 你在吃药N
“沈从年,你在吃药。”
俞文青不知何时从浴室钻了出来,就靠着门框上看着沈从年的背影,语气十分笃定。
其实好些天前他就有所察觉了,沈从年总在睡觉之前,趁着他洗漱的时间偷偷躲起来,虽然每次都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待自己从浴室出来,他又是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淡然模样。
但俞文青还是觉察出来了,觉察出他有事瞒着自己。
俞文青的耐心从没这样好过,他一直耐心地等着,等着沈从年的主动坦白,但遗憾的,他没有。
这耐心一直等到前两天的晚上,俞文青洗漱完从浴室出来,恰巧撞见了沈从年在往嘴里扔什么东西,他看着那个慌忙的背影心里冷笑。
他装作不在意地随口一问,想知道他在吃的是什么东西,然而那沈从年居然跟他说,吃的是维生素片。
有时候俞文青真想敲开沈从年的脑袋好好看一看,看看在他的脑子里自己是不是就有这么愚蠢,蠢到能这么轻易相信他的鬼话?
维生素片,他还真会扯淡。
俞文青向他伸出手去,也笑着朝他讨要两片维生素片。
果不其然,沈从年握在背后的手又缩了一下,目光也带着躲闪的意味,跟他说,不能乱吃的。
“不能乱吃你为什么吃?”俞文青虽是收回了手,目光却丝毫不肯放过他,如鹰似隼牢牢地盯着他的眼睛逼问。
“我…”沈从年卡顿了一下,像是在思索应对的借口,然后他说:“上次体检,医生说我缺乏维生素,所以才让我补的。”
喔,好一个冠冕堂皇的正当理由啊。
可惜站不住脚。
“哪个医生?在哪家医院查的?缺的是哪号维生素?”俞文青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不那么咄咄逼人,“也让我看看呗,不过是个维生素而已。”
那一天的后续是什么来着?哦,沈从年抓着他的手吻了他的唇,试图用一些特殊的方法蒙混过关。
的确,他是蒙混过关了,可惜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终于还是让他逮着了。
“手拿出来,我要看。”俞文青冷了声,难得的严肃。
他本就是个偏凌厉的长相,这样一冷脸,浑身的气势都显露出来。
沈从年还想挣扎:“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一个破维生素片而已,市面上多得是。”
“是啊,市面上多得是,所以我看一眼也没什么吧?”
沈从年抿着唇,抬起眼看着他,好半天都没有说话,眉心皱得很轻,眸子里写着倔犟。
他不肯。
俞文青知道沈从年有沈从年的坚守,但他俞文青也有自己的执着。
“不愿意吗?”俞文青最后问了一句。
很快,他敏锐地觉察到,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后,沈从年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眼神也不敢与他对视了,一个人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其实他的心思也不难猜,他们现在这样的关系,沈从年还能想什么呢?他大概也在害怕什么吧。
是啊,他们之间的隔阂已然足够深厚,为什么还要无故地平添一分呢?不过就是个药瓶子罢了,拿出来就好了,为什么不肯呢?
可沈从年就是不肯。
他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从胸膛扩散至全身,他甚至连口气都叹不出来了。
“沈从年,你知道我会因为这件事而伤心的。”他看见沈从年的头颅又低下了几分。
“你爱我,却不肯跟我说实话。”俞文青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的发顶,无声地为他施加压力:“其实你还是跟我生了嫌隙吧,又可能根本不信任我,所以不想跟我坦白,对吗?”
他把问题轻飘飘地抛过去,肉眼见人瑟缩了一下肩膀。
“不是的……”这人终于肯开口了,然而说出的话却一点也不中听:“我没有不信任你,我只是……”
只是什么?他又不肯说了。
俞文青终于觉得疲惫了,他不明白沈从年为什么要在他们之间横割一道伤口,显得它越发的不堪而伤痕累累。恍惚间,他甚至错误地以为,或许沈从年就是享受这种拧巴的关系也说不定。
算了,他不想说就不说吧。
俞文青和沈从年发生了矛盾,没吵架、没翻脸、也没有分手,他们只是互相别扭着,谁也不肯低头。
俞文青其实知道的,以他现在这样的身份,他若是想查一个人的病历信息,其实很轻松,左不过一两天的时间,他就能把沈从年这些年的就医信息查得一清二楚。
但他没有去查,无论如何,他还是希望沈从年能够主动坦白,可他等了好久,沈从年也没来坦白。
他们像是在玩一场心照不宣的禁忌游戏,规则就是谁也不许提吃药的事。
沈从年玩得很好,几乎看不出一点痕迹,而俞文青却是忍得浑身不舒服。
像火烤、像蚁噬,又像是被火烤的蚂蚁啃噬,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他快忍不住了。
“沈从年。”俞文青的嗓音很冷,神色也异常的认真。
沈从年似乎知道他要说些什么,目光向他转过来,脚步也往他的方向挪了两步。
“怎么了?”明明知道他会谈什么,却还是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俞文青决定调了话头,转而说起:“沈从年,我们都已经不年轻了。”
他这话说的不无道理,任谁过了七年,岁月都将在他的身上掠去什么、又留下什么。
他那一天看见,爱人的眼角多了一道淡痕,眼里也再没了那份青涩。
似乎是没料到俞文青会突然说出这句,沈从年移动的脚步忽而一顿,目光顿时有些复杂起来。
俞文青站在他不远处的地方交叠手臂,目光沉沉地继续道:“我们不再年轻了,也再没有一个七年可以浪费了。”
他看见沈从年的目光又黯了下去,也看见他的脸上显出一片脆弱,像被人拿捏了软肋。
俞文青有些好心情地想,至少他的软肋与自己有关,然而他开口,声音仍旧残忍尖锐:“如果你还是不肯把真相告诉我,我们之间便永远也不可能重圆,即使我们住在一间屋子里,即使我们躺在一张床上,也永远不可能。”
他想过了,既然重圆了,那就要把所有的缝隙都填满了,不留一丝隐患,他们之间再不能有任何隐瞒,一点点也不能有。
沈从年还是沉默,俞文青耐心地等待,他相信沈从年会说的。
良久之后,大概是天地万物都已然轮回,沈从年终于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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