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垂下眼,没回答。
他只是在想,那个顶着逍遥脸、带着黄豆头套、背着黑色喷包的假人,在半空中扫射时的姿态,竟然真的和逍遥本人有两分相似。
一样的张扬,一样的肆无忌惮。
只是假的终究是假的。那两张相似的、轮廓分明的脸,隔着刺目的黄色塑料头套,一个正沉迷于一场根本不存在的战斗,一个正懒洋洋地靠在他旁边,百无聊赖地转着匕首。
远古巨鲶的咆哮从水域深处传来,提醒着玩家们时间不多。零收回目光,手腕一翻,战术刺刀滑入掌心。
“走吧,”他说,“开棺。”
“好嘞。”逍遥直起身,两段位移的蓝光在脚下隐约浮现,“那帮神仙打他们的空气,咱们找咱们的宝贝。”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远处疯狂扫射的黑色背影,难得地多说了几句:
“那玩意儿确实挺爽的。”他的语气随意,听不出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喷包一背,飞天上突突就完事了。不用管走位,不用看地图,不用防巨鲶,连金棺都不用开。多省心。”
零看向他。
逍遥耸耸肩,收回视线,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懒散的、却异常清醒的光。
“不过还是算了,”他说,“那不是玩,那是开挂。”
“咱不玩那个。”
零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刺刀握得更紧了一些,走向水域边缘那片弥漫着远古气息的金色光芒。
身后,喷包的轰鸣声此起彼伏。黄豆头套们在遗迹的穹顶下来回穿梭,枪声连绵不绝,像一场盛大而荒谬的烟火。
零没有回头。
但逍遥跟上来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
水域中央,远古巨鲶正在沉睡。
庞大的身躯半隐在浑浊的水面之下,偶尔摆动的尾鳍掀起涟漪,扫过那四具静静排列在水台之上的金棺。棺椁在幽暗的遗迹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是整张地图最值钱的所在——也是唯一值得零和逍遥来这里的理由。
逍遥蹲在一根倒塌的石柱后面,用扫描仪远远照了一下。金色线条。
“东二那具,货不错。”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要不要赌一把?”
零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巨鲶,落在水台上空那些仍在盘旋的黑色身影上。
喷包的尾焰像萤火虫一样在穹顶下乱窜。三分钟过去了,他们还在飞,还在扫射,还在和空气进行着永不停歇的战争。其中一具假人大概是打嗨了,在半空翻了个跟头,黄豆头套的微笑脸恰好对准了零藏身的方向。
那表情太标准了。圆润的黄色,两点纯黑的眼睛,一道向上弯起的弧线。
像是在笑,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零收回视线。
“东二。”他说。
两人借着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水台边缘摸去。这是四队图最常见也最稳妥的打法——避开巨鲶的巡逻路线,贴着最左侧的水岸迂回,用时间换空间。他们打过不下二十次,闭着眼睛都能走完。
但今天有风。
不是遗迹里该有的风。
一道黑影从他们头顶俯冲而下,喷包的尾焰几乎擦着逍遥的发梢掠过。那个黄豆头套在半空急停,悬停,然后——枪口缓缓转向,对准了他们的藏身之处。
逍遥的动作停了。
零的掌心凝聚起天罡之息。
黄豆头套歪了歪,像是在辨认。散弹枪的枪口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像一只犹豫不决的猎犬。
三秒。
五秒。
然后那个假人放下了枪口,转了个方向,开始对着另一侧的石壁猛烈开火。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逍遥慢慢呼出一口气。
“我靠,”他压低声音,“刚才那一下,我还以为它认出我了。”
零看着他。
“开玩笑,”逍遥耸耸肩,“挂壁哪会认人。它连自己打的是谁都分不清。”他顿了顿,褐色的眼睛扫过那个仍在突突扫射的背影,“分得清就好了。”
后半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零没有追问。
——
金棺开启的瞬间,一股陈朽的气息扑面而来。逍遥动作利落地探入棺内,摸出一枚泛着温润包浆的玉扳指。他对着光线眯眼看了看断口,满意地吹了声口哨。
“好东西。回去让艾伦估个价,够咱们队半个月的油费。”
零点头,正要接话。
喷包的轰鸣声骤然逼近。
不是一具,是三具。
三个黄豆头套成品字形悬停在他们头顶,战术散弹枪的枪口齐刷刷指向金棺。橙黄色的光芒在枪膛中汇聚,蓄势待发。
逍遥慢慢站起身,把玉扳指收进内袋。
“前辈,”他说,声音依然懒懒的,“你说他们是想抢咱们的货,还是单纯觉得我俩长得欠突突?”
零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三个黄豆头套。
一模一样的微笑。一模一样的悬停姿势。尾焰的喷射频率都像被同一段代码控制着,整齐划一。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份内部报告。关于那些假人,那些背着喷包、戴着黄豆头套的复制品。报告里说,它们的核心机制不是“攻击玩家”,而是“模拟真实玩家行为”。
但它们模拟得并不好。
真正的玩家不会对着墙壁突突三分钟。
真正的玩家不会对近在咫尺的金棺视而不见。
真正的玩家……不会用那种空洞的微笑,俯视着曾经的自己。
零忽然明白自己在厌烦什么了。
不是被攻击,不是不公平。甚至不是这些假人占据了本该属于真正玩家的遗迹。
他厌烦的,是那种空洞。
那些和他有着相同面容的假人,每一个都是从真正的玩家数据里复制出来的。曾经,它们也是某个人的“逍遥”,某个人的“零”,某个人的队友或对手。它们打过同样的遗迹,开过同样的金棺,被同一条巨鲶追到过绝望的边缘。
然后它们变成了黄豆头套。
变成了只会扫射和盘旋的空壳。
变成了喷包和散弹枪的载体。
而那张永远微笑的脸,再也做不出其他表情。
“前辈。”
逍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零回过神,发现那三个黄豆头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开了。它们没有开枪,没有抢夺金棺,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就像来时一样突兀,四散飞走,继续它们永无止境的、没有目标的扫射。
其中一个飞过逍遥头顶时,悬停了一瞬。
那个黄豆头套向下低了低,像是在低头看什么。
然后它重新抬起来,尾焰喷出一道明亮的弧光,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水域深处。
逍遥站在原地,仰着头,目送那个背影远去。
他的侧脸没有表情。
零看着他。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又慢慢松开。
“逍遥。”
“嗯?”
“……走。”
逍遥转过头,褐色的眼睛里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懒散和笑意。他拍了拍自己胸前内袋的位置,玉扳指在里头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
“好嘞,”他说,“收工。”
——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车窗外,古蜀遗迹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模糊。零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手腕上那根红色手绳在仪表盘的微光中若隐若现。
逍遥忽然开口。
“前辈。”
零睁开眼。
逍遥没有看他。他的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你说那个飞过去的,真是‘我’吗?”
零沉默了一会儿。
“是数据。”
“我知道。”逍遥说,“数据而已。跟我没关系。”
他顿了顿。
“就是感觉有点奇怪。”
他笑了一下,像是想把这句突如其来的认真搪塞过去。“算了,矫情。前辈当我没说。”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良久。
零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低,几乎被引擎的轰鸣盖过。
“你不是它。”
逍遥转过头看他。
零没有看他。冰蓝色的眸子闭着,脸埋在红色披风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根红绳在仪表盘的微光中轻轻晃动。
“你在这里。”
逍遥愣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嘴角弯起一个真切的、不带任何掩饰的笑意。
“嗯,”他说,“我在这里。”
车窗外,古蜀遗迹的最后一抹轮廓消失在夜色尽头。
远处的天空中,似乎还有几个小小的黑点,拖着尾焰,在已经看不见的水域上空盘旋。
逍遥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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