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玉开始学习对谢束与提问。
“你煮面的时候和你洗澡的时候,”谢束与笑着回答他,“没学过,我还没有那么全能。”
粟玉又点点头,眼睛更亮了,把盘坐的腿拿下来,像三好学生一样正襟危坐在床上,乖乖道:“好的,你说吧,我会认真听的。”
“你可以回忆一下你父亲对你是否有过严重犯罪行为,比如故意杀害,严重虐待,遗弃等,提供充分证据之后,可以依法免除赡养义务;如果没有这种情况,能证明他有抚养能力却恶意拒绝抚养你,导致你成长受影响的,比如辍学,也可以减免部分赡养责任,当然如果严重到一定程度,结合具体情节,也会进行免除义务。”①
谢束与将法律条文上的内容用自己的话总结出来,说得通俗易懂了些。
“……辍学是有的,”粟玉开口,比起第一次在谢束与面前说自己高中都没读完,这次他开口时候少了很多艰难,说得很顺畅,“是因为他不想给学费给我,还要把我卖出去,这应该也可以算遗弃吧?”
“虐待是有的,他经常打我,身上一直有伤,但我不知道算不上严重。”
粟玉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客观分析别人的事情,谢束与听着听着,勾起的嘴唇彻底被他扯平了。
他没查过粟玉,也并不知道粟玉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此时只不过是从粟玉嘴里听了三言两语,他已经足够气愤。
“……把你卖出去?”他话放得很轻,说话时候眉头压了下来,瞧着有些凶。
“就是,打算把我卖给别人家还钱,”粟玉咽了咽口水,“就是因为这个我才跑出来的。”
谢束与没想到还有这种事,“……这不犯法?”
粟玉被谢束与说得一愣,“应该……是吧?但也没卖成,这么久了不一定有证据了。”
“证据我来找,”谢束与斩钉截铁道,“我会让人去查,你把你能想到的所有可能有证据可能的线索都告诉我。”
“包括短信之类的等含有威胁、辱骂内容的聊天记录,病历、诊断证明、影像资料,知情者的陈述之类的,人证物证都可以。”
粟玉很听话,他尽量回忆着,先把粟棋力发给他的所有短信截图发给谢束与,再把当时逃出来之后去医院检查的医院名字告诉谢束与。
当时检查的钱他后来还给了秦礼遇的母亲,医院名字依稀还能说出来。
至于人证……
“我有一个老师,是我高中的班主任。”粟玉抿抿干涩的唇,不确定道,“高三的时候她知道我父亲不愿意给我学费的事情,但我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是不是还在村里,我只记得她的名字了。”
“没关系,我来查。”谢束与应下来。
“真的能查到吗?”粟玉有些担心地问,“会不会太麻烦了?”
谢束与把手机收起来,对粟玉摇了摇头:“不麻烦。”
他又说:“我相信你,你也相信我,好不好?”
“这是我力所能及的,我可以做的,我知道你也可以做到,有线索的事情慢慢查总能找到证据。”
他疼惜地看着粟玉的眼:“但这几天你已经够为这件事烦心了,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剩下收尾的事情就交给我,好吗?”
他语气放得那样轻,和哄小孩一样温柔:“你只需要好好睡一觉,明天搬完家之后,再好好睡一觉,两天之后,事情就解决了,好吗?”
粟玉还想说什么,被谢束与鲜少地打断了:“不要拒绝我,粟玉。”
粟玉摇摇头,他说:“我没有要拒绝你。”
他直白道:“我没有办法拒绝你了,谢束与。”
“我只是想问你,你会觉得我很麻烦吗,我的情绪那么多,我要处理的东西那么多,还要你帮我去帮我查很多东西。”
“我以后也可能会这样,需要你照顾我的很多情绪。”
谢束与罕见地怔了一下,粟玉极少有这样直白的时候,让他脑袋转得都慢了一些。
但这很好,他很开心。
他思索了片刻,无比认真地给出答案,他首先说:“不会。”
“这算是开始依赖我了吗?”他轻声问,“如果是的话,请多多向我抱怨吧,多向我求助吧。”
请开始爱我吧,他想。
“多向我表达你的情绪,告诉我你每一秒都在想什么,让我觉得你真的需要我。”
“这样很可爱。”
他说。
谢束与还记得那天他问柳清:“怎么才算,他喜欢上我了?”
柳清回答他:“当他开始依赖你的时候,会向你抱怨的时候,问你他该怎么办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①处引用于《民法典》,因为剧情设定进行部分修改,共141字。
第43章 “我好想了解你。”
“可、可爱?”粟玉磕磕绊绊地反问,这样的词语用在一个二十九岁的大男人身上显得有些偏颇,怎么算他应该都说不上可爱了,年龄、身高。
他觉得这种夸赞的词一般都会用在年轻人的身上,用可爱来形容他,太格格不入了。
但谢束与听着了他的反问,没有半分困惑的样子,继续说:“嗯,就是可爱。”
粟玉又羞又想听,他捂了捂自己的双颊,果然在隐隐发热,幸好他和谢束与之间有道屏风隔开点距离,不然他的滚烫呼吸都会被谢束与发现。
他含含糊糊地,一句话说得囫囵吞枣唇齿贴合,“哪、哪里可爱啊?”
谢束与有意调动些气氛,故意调戏他,粟玉问了他也说,还问着:“想知道?”
粟玉闭了闭眼,在眼睛看不到谢束与一脸笑意的时候狠狠地点了一下头,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认真道:“嗯!”
他睁开眼,和谢束与对视,又被那灼热的目光烫到,声音放软:“你就告诉我吧。”
谢束与彻底笑出了声,他伏在沙发上,歪着头看粟玉,只轻轻吐出四个字:“就现在啊。”
他说:“现在很想知道自己为什么可爱的粟玉就很可爱。”
像说绕口令似的,把粟玉闹了个大红脸。
粟玉彻底绷不住自己的表情,抓着被子就要翻过身去,在翻过去之前还是躲着谢束与的眼神说了句“晚安”,声音大大的,故作声势似的。
谢束与没再去闹他,站起身来也轻轻说了一声“晚安”,走到墙边把灯关了,房间里彻底陷入黑暗。
谢束与睡在沙发上,粟玉面朝墙睡在一米二的小单人床上,这是谢束与早就定下的,粟玉有尝试让谢束与睡床,毕竟是客人,但谢束与又逗他说些不着调的话,一边又威胁他如果粟玉睡沙发他就去睡地板。
……这应该算威胁吧?
粟玉在黑暗里睁着眼浅浅地笑,眼睛聚焦在墙面上他这些年早就摸出痕迹的经年划痕上,其实没什么动机,他摸着这些划痕也只是在出神。
他和谢束与之间只隔了道屏风,他有些睡不着。
过去的经历被认同,伤疤被抚平。
谢束与知道了之前的那些事没有觉得他可怜,没有觉得他的人生前半程很糟糕,而是认真地帮他想办法,想要帮他解决问题。
给了他承诺,好奇怪,粟玉竟然一点都不怀疑谢束与给出承诺的真实性。
可能是因为之前谢束与答应他的事情全部都做到了吧。
默默又回忆起刚刚发生的一切事情,从谢束与从巷子里冲出来开始,到刚刚道的那声晚安,还是和梦一样。
他勾着唇,倾耳捕捉空气里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这间狭小的出租屋里已经很久没有有客人睡了,他今天整理沙发的时候,从柜子里把那张厚毛毯拿出来的时候都有些恍惚。
虽然这张毛毯他会定期洗过后晾晒,但上次真的把他拿出来盖的时候,粟玉已经记忆模糊到不知道是哪年的秋天了。
应该是秦礼遇还没有回家过年的那几年吧。
自从秦礼遇过年不再陪他开始,好像来出租屋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
他觉得这里破旧,住的人都不是他的阶层,平日里他都不会碰到这些人。
粟玉其实不太懂,如果秦礼遇不会碰到出租屋这些阶层的人的话,那他到底是属于什么阶层呢?
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秦礼遇变得这么在意阶层收入职位,那时候他想着男人三十而立,秦礼遇应该是想专心在自己的事业上,才过激说出这些话。
他总是为秦礼遇着想着,即使早就知道这个人变了,这个人不是以前的模样了,他却当作看不见,一叶障目,自欺欺人。
等到揭穿的那一刻明明是惊讶的,但其实他早就预告过自己无数遍了,眼前的这个人变了,做出这种事情也不奇怪了。
他是难过的,但调理疗愈的时间会比他想象中快很多。
关于粟棋力的事情,粟玉很早之前就和秦礼遇讲过,那时候秦礼遇也是一样气愤的,在最初的那个暑假,最热恋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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