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娄岳慢吞吞说,“听你的。”
“我记得从我们回到基地后,第一次见面的那时候, 也和现在很像。”
“当时你才刚回到基地,无依无靠,还很相信我。有个下人冒犯你, 而站出来保护你的是我。”娄岳笑了一声,他感到了命运的奇妙。
“当时, 也是在倒水吧?那个下人握住了你的手腕。你知道吗?当时我也想留下你,我也想握住你的手腕。”
白昼闭上眼:“当时我把你当做我的朋友。如果你想留下我,应该直接告诉我。”
娄岳:“你难道不知道我不想做你的朋友?”
白昼叹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觉得胸口闷闷的压抑,像密云不雨的黑压压的积云。
这一声叹气显然刺激了眼前人。
娄岳的声音忽然高昂起来, 目中隐隐可见水光:“我知道你不喜欢娄鹏那种人。可你知道我多羡慕娄鹏吗?他喜欢你就可以追求你。”
“而我喜欢你, 只会被你厌恶。我只能框死在温和的朋友这一身份里”
“——我是保卫队的队长,来到那之前是基地的战士,以功晋阶才进了保卫队。谁家以功晋阶的战士会温和呢?”
白昼咬牙,他一向喜欢理智,压抑情感,只做该做的。
可此刻心中的情绪终于决堤:“是我逼你温和吗?牺牲?是我逼你为了我这样牺牲吗!”
或许他们早该这样吵一架, 早在娄岳不声不响进了娄家,白昼投身科学院隐秘任务, 早在娄岳冷眼看娄家将白昼抓入拍卖会,转头又扣下小六,不肯放白昼前去调查。
娄岳笑了,眼神死死盯着白昼,好像要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我做什么都是你的负担,是不是?”
……没法沟通。
白昼胸口起伏,长长吐出一口气,坚定地看向娄岳:“——保卫队出事的时候,组织为什么要带走小六?”
娄岳:“……”
白昼缓缓道:“小六已经告诉我了,你们把他强行关押起来,极其苛待,他在这受了重伤。”
即使是现在,他也想不通对方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小六:“他至少是你的同僚,你的战友……”
“如果你拿小六重伤这事来指责我,那我无话可说。”娄岳冷眼看着他。
白昼:“这事难道不是因为组织吗?你是组织的现任领导人。”
“只有你没有见过当时的场景吧?你凭什么来指责我?凭你的主观臆测?你就这样相信小六的话?”
一口气说了太多话,说到最后,娄岳的嗓音已经嘶哑,重重咳了几声才勉强恢复正常声音。
白昼又给了他一杯水,娄岳伸手去接。
他的吊瓶已经挂完,手背是的针头还扎着,因为没有及时拔掉针头而开始反血,被娄岳随手拔了下来。
血滴滴答答的掉在地上,白昼看不下去了,拆开推车上的棉签等放到娄岳的病床上,挪开了视线。
白昼:“……你想说,小六骗了我?”
“他就算不想骗你,告诉你的也未必都是真相。就拿重伤这一件事看,他的记忆就并不靠谱。”
“保卫队都覆灭了,他怎么会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呢?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白昼打断他:“有话直说。”
于是娄岳直抒胸臆:“他疯了。”
……
白昼怀疑的目光看向娄岳,仿佛疯的那人其实是娄岳。
娄岳一点也不心虚:“他在组织的时候,每天清醒的时间并不长,还经常嘴里念念有词。说什么紫荆花,光辉什么的。他跟你说的时候,难道没有提到这个?”
“不清醒的时候,他就会撞墙,还会袭击组织的成员。”
“小六是A级别异能者,发起疯来没几个人吃得消。组织里如果没有我看着,他就会袭击别人,最后只能把他关起来,基地外没有关押高等级异能者的条件,我只能把他带回基地,放到了娄家大楼的楼底。因为拍卖所的原因,那里有合适的关押条件。”
“所以我也不能让你,或者让任何人见到他,因为他随时有可能袭击人。”
白昼皱眉:“你胡说八道,我见到小六的时候,他不仅理智正常,行为也很正常。”
“或许他另有奇遇吧,具体的原因我也不知道了。我只是告诉你我知道的内容。”
“而且你现在已经知道组织的目的了吧?这样的一个人,关押他对组织有什么好处?”
……白昼无法回答。
这样说下来,逻辑是通顺的。
在白昼陷入沉思的时候,娄岳却忽然开口了。
“你和陆晏解除婚约好不好?我是真心喜欢你。”
白昼转头看向他:“只有这件事,绝无可能。”
娄岳声音动摇:“……你和陆晏认识了有一个月吗?是不是他胁迫你?”
“他没有胁迫我。”
只有在这种时候,白昼才露出了娄岳今天看到的唯一的笑容。
提到那个人,黑发青年笑意温和,娄岳看到了白昼在与他对话时,常常露出的有些飘忽的神色。
原来在这种时候,黑发青年想的是他的爱人。
“我和陆晏是真心相爱的。”
……
娄岳闭上了眼,嘴唇颤抖。
他别过了头:“假如陆晏死了呢?”
……那怎么可能。
如果是S级别的异能者,或许还有出生入死的危险,可陆晏是S级别的怪物,本体还沉睡在基地之下。
据伯恩对陆晏的描述,俨然可以在整个末世横着走。
尽管如此,这个假设还是让白昼发自内心的抵触:“不会有那一天。”
这话说出口,娄岳自然也清楚他的心意有多么坚定了。
娄岳不语:“……”
白昼却已经开始回味娄岳所说的信息。
若是娄岳说的都是真的,那这趟组织之行并不能给他带来多少情报上的收获。
可如果是这样,他在小六那里听到的见闻有多少真假?
他不想怀疑小六,而且更重要的是,小六此行与安什独自离开基地,会不会因为这些隐患遇到危险?
“那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娄岳道,他似乎心灰意死。
“……你好好养病,我走了。”白昼道。
这一次是真的分别,白昼转身离开。
今后假若和娄岳再相见,他有预感,娄岳也不会再像往日一样对他造成什么阻碍了。
娄岳的咳声在身后响起。
他明明已经喝了三杯水了,喉咙似乎还是那样干哑不适。
残存的情谊让白昼很想给他一杯水,但是他们的关系已经随着话的彻底说开结束了。
可是,娄岳的咳声越来越大。
越来越大。
就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喉咙中咳出来似的。
与此同时,白昼似乎听到了沙沙的响声,像是昆虫的六足快速轻巧地在什么地方落地,又像是透明薄翅振翅欲飞的声音。
如此的不详。
白昼骤然转过了身!
随后,他看到了梦魇般的一幕。
娄岳已经咳不出来了。
“咳……嗬嗬嗬……”
他费力地呼吸着,双手似掐似捧,无措地搭在脖颈上,像是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
但是他的皮肤正在被锋利的足刃划开。
白昼后退了一步,双眼睁大,双眸中倒映着病床上的景象。
初生的昆虫自他的喉咙艰难新生,一点一点,费力至极地拖出自己沾着热腾腾鲜血的尾部。
而娄岳在痛苦中死透了。
白昼来不及悲伤,惊惧占据了他的大脑,那是什么?
……祂看起来,像是一只蜂。
祂说:“……”
听不懂。
不是过多思考的时候,白昼本能地感到了极致的危险,尽管那只怪物才刚刚诞生于世,他转身欲逃,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嗬……”
原本躺在医务室病床上的病人都爬了起来,像是新生儿试验自己的身体一般胡乱行动着。
不过,他们的目标倒是很整齐划一。
——那就是被堵在里面的白昼!
“陆晏!!!”
这种时候,白昼顾不上伪装了,他随手抄起根悬挂吊瓶的钢杆,一杆扫过去清扫路况,向医务室的门口逃去。
几个病人倒下了,其他病人迅速堵在他的前方。
与此同时,被钢杆扫过的病人竟然也没有昏倒,几双手保持着倒地的姿势抓住了白昼的小腿。
与此同时,随着轰得一声巨响,医务室的铁门如薄纸一般破开,一根触手突进门中,被狭小的人类使用的门扉卡了一下。
下一刻,祂稍稍用力,整个墙面稀里哗啦的坍塌。
“轰——!!!”
整个空间宽阔开来,白昼瞳孔微微扩张,在混乱的场面中向触手果断伸出双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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