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床下隐蔽处取出自己仅有的一点积蓄,吹熄油灯,掩好房门,去了一家距离最近的医馆。


    街上许多店铺还亮着灯,行人神色匆匆,议论纷纷。


    “……死了好多人,纪家护卫队都折损不少……”


    “听说还有不少人跑散在林子里失踪了,家里人都急疯了……”


    “在比试场不远的东边林子,不知怎么突然塌了好多深坑,掉下去不少人,纪家大公子正带人搜救。”


    谢昀脚步未停,那些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是怎么回事。


    那是纪寻特意为他准备的陷阱,但他察觉到没有中计,纪寻就直接派人打了他一顿,再把他丢了进去。


    他抓了几包治疗风寒发热的凡俗草药,就匆匆赶了回去。


    谢昀在门外屋檐下用一个小泥炉生起火,将草药倒入陶罐煎煮。待药煎好,滤去药渣,他将药端到床边。推了推盛年的肩膀,低声唤道:“醒醒,把药喝了。”


    唤了好几声,盛年才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目光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谢昀脸上,似乎认出了他。


    谢昀扶着他半坐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将药碗凑到他唇边,“喝了药,会舒服些。”


    盛年就着他的手,迷迷糊糊地喝了一小口,滚烫苦涩的药滑入喉咙,他皱紧了整张脸,猛地偏开头,抗拒地嘟囔:“苦,好苦……”


    苦?谢昀动作一顿,看了看碗里浓黑的药汁。他记得自己也喝过类似的汤药,并无特别感觉。


    见盛年紧紧闭着嘴巴,死活不肯再喝第二口,谢昀犯了难。他看着少年烧得通红的脸和干裂的嘴唇,知道这药必须喝下去。


    谢昀放下药碗,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了盛年温热柔软的脸颊,微微用力。盛年昏沉无力,嘴巴被迫张开一条缝。


    谢昀重新端起药碗,将碗沿抵在他唇边,“喝吧。”


    盛年被迫吞咽,谢昀垂着眼,确保他全部喝下,直到碗底见空,才松开了手。


    盛年呛咳了两声,整个人虚脱地瘫软下来,委屈地瘪着嘴,意识又陷入昏沉。


    谢昀将他重新放平,盖好被子,看了片刻少年带着泪痕的睡颜,伸手拭去他眼角的湿意。转身端起空碗,悄声走到门外。


    ……


    盛年醒来时,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又梦到了现实,母亲在厨房煎蛋的香味飘来,父亲来叫他起床上学……那么真实,那么温暖。


    他呆呆地躺着,巨大的怅然若失感压了下来。


    抱着身上的薄被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目光扫过这间狭小却很整洁的屋子。


    想起来昨天发生的事,他竟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还发了烧……是谢昀把他带回了这里,还有谢昀捏着他的脸喂他喝药。


    盛年猛地坐起身,揉了揉依旧有些昏沉的头。烧好像退了,身上松快了不少,只是喉咙还有些干涩。


    床边整齐地搭着一套干净的外衫,他迅速换上,推门走了出去。


    屋外是一个用篱笆简单围起的院子,角落堆着些劈好的柴火。时辰已近正午,阳光正好,却不见谢昀的身影。想来他这个时辰,作为纪府家仆,肯定很忙。


    盛年没打算就此离开。开什么玩笑,莫名其妙和龙傲天共患难了,这简直是刷好感度的好时机。


    他记得很清楚,按照原著时间线,不久之后,谢昀就会离开纪家,他得想办法在这之前,和谢昀熟悉到能理所当然跟着他走的地步。


    他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以后该怎么做。


    并没有等太久,就看到谢昀端着两个碗走了进来。


    “你醒了。”谢昀看到他,脚步微顿。


    盛年眼睛一亮,他从石头上跳起来,“你回来了!”


    笑容太过晃眼,谢昀静静看了他片刻,随即移开目光,将左手端着的那个碗递过来。


    “午饭。”言简意赅。


    “多谢!”盛年毫不客气地接过来。


    他自来熟地拉着谢昀的袖子,一起在屋前的石阶上并肩坐下。


    “昨天真是多亏了你,不然我烧糊涂在坑里,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谢昀低头,用筷子慢慢拨弄着自己碗里的粥,闻言摇了摇头:“不必谢我。你睡过去后不久,纪大公子他们便带人寻到那处,是府上的人将我们救出。”


    盛年看向他,“反正要谢谢你。”


    他一边小口喝着粥,一边状似不经意地提起了自己可怜的身世:“唉,师父走了,师兄也离开了,就剩我一个。来鸢城投亲,也不知还能不能找到。或许,那远亲早就搬走了,或者压根就不存在吧。”


    谢昀碗里的粥已快见底。他抬起眼,看向身侧少年低垂的脸,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了一句:“会找到的。”


    盛年心中微动,知道这个话题应该点到为止。


    他三两口将剩下的粥扒拉完,一抹嘴,站起身来,脸上重新挂起笑容:“我也该回去了,在客栈定了房,还得去退呢。若实在找不到亲人,我就在鸢城找个活计,总能活下去的。”


    他不提要归还昨夜买药的银钱,这可是现成的下次再来找谢昀的绝佳借口。等过几日,他揣着银子来道谢还钱,一来二去,关系不就更近了吗?


    谢昀也站了起来,并未多言,只是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你多休息,伤还没好利索呢。”盛年挥挥手,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小院。


    走在回客栈的路上,盛年的脑子也没闲着。他反复琢磨着昨天妖兽暴动的事。这个情节……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唯一的解释就是小说是以龙傲天谢昀的视角展开的。而昨天妖兽暴动时,谢昀正被困在那个坑里。


    这件事,根本没有进入他的主线剧情,或许只是纪家处理的一桩意外,因此被作者一笔带过,甚至压根没写。


    盛年忍不住叹了口气,“前期的龙傲天,真是惨得没边。每天不是被这个欺负,就是被那个陷害,相比之下,掉坑里挨顿打,居然都算小事了,都能被省略掉……”


    回到客栈,他脑袋还有点昏沉,他向店小二要了热水,舒舒服服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后窝回床上,拉过被子,睡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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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盛年又在客栈摆烂了一天,实在对这个危险的世界畏惧了,才不得不出门寻找继续接近龙傲天的办法。


    盛年思来想去,最方便的途径就是也进入纪府。


    但盛年有些担心纪寻。


    这厮日常除了搜罗美人,和美人饮酒作乐外,剩下的大半乐趣恐怕就是变着法儿找谢昀的麻烦。


    他进入纪府就要做好遇到纪寻的心理准备,他倒不至于自恋到认为纪寻一定会看上自己,但……万一呢?


    光是想到那种可能性,盛年就浑身起鸡皮疙瘩,心里一阵恶寒。


    他颓然垮下肩膀,越想越气,这气多半是冲着纪寻去的,越想越觉得这厮可恨。


    谢昀已经够惨了,幼年经历父母惨死、家族一夜覆灭,被纪家主带回府中也未必是真得安宁。


    这样的人生开局,没有长歪,心理变态到想着报复全世界,已经是大善人了。


    可多少也对谢昀造成了影响,谢昀几乎不信任任何人,防备心重。这太正常了,任谁经历过那些,还常年活在纪寻的阴影下,都不可能轻易敞开心扉。


    毕竟是他当年熬夜追更时,真情实意喜欢过,盼望过逆袭的主角。如果真能接近他,除了为自己谋条生路,或许也能在力所能及之内,帮帮他。


    他连续两日在纪府外围转悠,打听消息。皇天不负有心人,机会很快来了。


    那日妖兽暴动,纪府也有不少仆役、低阶护卫修士不幸遇难或受伤,人手出现了缺口。府内管事清点之后,在侧门外贴出了招募仆役的告示。


    盛年立刻跑去报名,只要成了纪府的仆役,和谢昀就是同事了。


    只是他没想到,哪怕只是个最低等的仆役岗位,竞争也这么激烈。


    眼见着管事挑挑拣拣,似乎还挺看脸?盛年顶着那张精心抹出来的黑蛋脸,眼巴巴地看着两个样貌清秀的年轻人被管事提前点了名字,带到一旁登记。


    盛年:“……”


    这该死的看脸的世界!


    他以为自己没戏了,垂头丧气打算去解决一下个人问题然后回客栈再想办法时,在通往茅房的无人拐角处,撞见了一个中年男子,悄悄将钱袋塞进管事手里。


    盛年悟了,原来不完全是看脸,还看钱。


    他犹豫了不到三秒,摸出自己怀里师父留下的钱袋。里面是老人家毕生的积蓄,虽然对一些凡界修士而言可能不值一提,但对普通人来说,绝对是一笔能安稳生活好些年的钱。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盛年纠结一会,一咬牙学着刚才那人,趁着管事暂时落单的间隙,凑了上去,将钱袋里约莫三分之一的银子塞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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