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忽然安静了。
“怀孕”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一池水,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扩散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所有人的心都停跳了一拍。
江曼如的身体僵住了。她和柏悦对视一眼,一秒钟的时间里交换了很多东西——意外、疑惑、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隐秘的惊慌。
柏悦的手从江曼如肩膀上收回来。她站起来,动作很快,快到江曼如的目光追了她一下。
“可能吃坏肚子了。”柏悦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你最近胃口一直不太好。”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制片人,制片人正看着她们,表情有点复杂。
“今天先到这儿,我要带曼如去医院看一下,确认没事再继续拍。”柏悦说。
制片人赶紧说:“身体要紧,你们先去医院,这边不急”。
柏悦转身去拿包和车钥匙。江曼如还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走路很快,但不乱。她忽然意识到,柏悦这么笃定她吃坏了肚子,应该是不想让节目组的人添油加醋胡乱爆料。
车门关上,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柏悦发动车子,驶出院子,汇入主路。她没有开音乐,车里很安静。江曼如坐在副驾驶,把包放在膝盖上,手搭在包带上。
从家到医院,开车二十多分钟。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江曼如做了另一件事,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用余光看了一眼柏悦。
柏悦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表情很平静。江曼如收回目光,低头看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怀孕初期症状。
她一条一条地比对着自己最近的身体状况。恶心、食欲不振、疲劳、头晕。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继续往下看。她没有注意到柏悦的余光一直在看她,看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看她的眉头越皱越紧,看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到了医院。
柏悦停车的时候,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她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江曼如已经推开门自己下来了,她站在车门旁边,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已经黑了。
柏悦看着她,想说“别担心”“没事的”“你就是太累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感觉江曼如的表情有些奇怪。
医院的走廊很长,白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地面照得发亮。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凉丝丝的,刺鼻的。
江曼如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很端正。柏悦坐在她旁边,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曲着。
江曼如看着对面墙上的健康宣传海报,脑子里开始回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她的心跳开始加快,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胸口慢慢膨胀的,像恐惧又像期待。
医生给江曼如做了检查,问了一些问题。比如吃什么了,喝什么了,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有没有发烧,有没有腹泻。
江曼如一一回答。
医生摘下听诊器,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说:“胃本身没什么毛病,但压力会影响消化功能,导致食欲不振、恶心、头疼。我给你开点药,回去按时吃,多休息,少操心。”
江曼如接过药单,没有站起来。她的手在药单上摩挲了一下,纸的边缘很薄,很锋利。
“医生。”她开口,声音不大。医生看着她。江曼如的手指在药单上停了一下,“没有怀孕的可能吗?吃药的话,会不会影响……”
医生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江曼如,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柏悦。“如果你们在备孕的话,”医生斟酌着词句,“不排除这个可能。稳妥起见,你们可以去妇产科检查一下。”她顿了顿,“先确定是不是怀孕,再考虑用药。”
出来以后,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的花香。江曼如看着手里的药单,上面是医生开的那些药。益生菌、健胃消食片、还有一个名字很长的不认识的药。她看着柏悦,柏悦看着她。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轮子碾在地板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
“不可能是怀孕。”柏悦先开口,她的声音非常笃定。
江曼如看着她:“我们没有做过措施。”
“我做了。”柏悦一脸坦诚,“每次都有。”
江曼如愣了一下。这个回答如同惊雷,在她脑子里炸开。走廊里的一切——白色的墙,消毒水的味道,远处护士站的电话铃声——都变得很远很模糊。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脑子在那一瞬间转了无数个弯,每一个弯都把她带向同一个地方——柏悦在吃避孕药。
从什么时候开始?为什么?她不是想要孩子吗?她在花园里跟她妈说“没有做防护措施”的时候,表情那么得意。她在骗她妈?
“你说什么?”江曼如问。
“你没说过想要孩子。”柏悦不知道她为什么反应这么大,想起昨晚看纪录片时江曼如的表现,她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难道你想当妈妈了?”
江曼如闭了一下眼睛。手指攥着药单,攥得指节泛白。她没有再问,转身往电梯走。高跟鞋哒,哒,哒,节奏很稳。
柏悦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赶紧追上去。
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江曼如把手里的药单递给柏悦:“这个,你帮我收着。”
柏悦接过来,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她没有回头看江曼如,但身体微微侧了一下,靠近了半寸。江曼如感觉到了,这次她没有躲开。
第 44 章
五个验孕棒,五个不同的牌子,并排摆在浴室的洗手台上。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白色的光打在那些小小的显示屏上,每一个都显示着同样的结果:一道杠。
没有怀孕。
江曼如靠在洗手台边,手指搭在台面上,指尖有点凉。她低头看着那五道杠,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她终于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从她身体里泄出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从离开医院到回家一直在憋着。
柏悦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车钥匙。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但进药店的时候是她先进去的,验孕棒也是她挑的。她说,怕一个不准,多拿几个。江曼如当时没说话,现在觉得她是对的。
“我说了不可能。”柏悦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那么一点“我早就知道”的意思。她的手插在裤袋里,姿态很放松,但眼睛一直盯着江曼如。
江曼如把验孕棒一个一个地拿起来,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塑料壳碰到垃圾桶底,发出很轻的声响。她用冷水冲了很久的手,然后关掉水龙头,撑着洗手台,低着头,水滴从她的手指上滴下来,落在白色的陶瓷上,啪嗒,啪嗒。
“我好像知道你为什么跟我生气了。”柏悦的手指在裤袋里动了一下,指甲刮过手机的金属边框。
江曼如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很白,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嘴唇上没有颜色。她看起来像一个三天没睡觉的人。她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柏悦,正站在她身后,穿着早上那件奶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脸侧。她的下颌绷着,咬肌微微鼓起。
“你听到我跟我妈说话了。”柏悦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江曼如在镜子里看着她。
“那天在花园里。”柏悦闭了一下眼睛。她想起那个下午,阳光很好,她妈坐在藤椅上。她说“问题不大”,“应该很快就会有好消息的”。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弯着,带着一种完成了任务的得意。她以为没人听到。她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江曼如,“我说没有做防护措施。你就是因为这个跟我闹别扭?”
江曼如转过身,靠在洗手台边,双手撑着台面,仰头看着柏悦。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江曼如。”柏悦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你觉得我把你当工具,觉得我跟你在一起是为了交差。”
她又走了一步,膝盖碰到了江曼如的膝盖。
“你随便偷听了几句话,然后自己编了一个完整的故事。一个人生气,一个人冷战。你不问我,不跟我吵,不给我解释的机会。”
“那你解释。”江曼如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是质问,不是撒娇,是陈述。
柏悦看着江曼如,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浴室灯光的光,是在等一个答案的光。
“我要回公司,必须先骗过我妈。”柏悦有些无奈,她叹了口气,“要不是你跟我妈告状,让她免了我的职务,我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江曼如歪了一下头,说:“所以你说的‘应该很快会有好消息’,是在敷衍你妈。”
“对。为了尽快回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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