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曼如终于停下来。她站在超市出口,回头看着柏悦。柏悦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身上挂满了购物袋——左手、右手、手腕、手指,能挂的地方都挂了。


    她的呼吸还是那么稳,表情还是那么平静。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果实压弯了枝头的树,但没有一片叶子在抖。


    柏悦就站在那里让她看,没有抱怨,没有催促,甚至没有换一下手——因为所有的手指都占满了,没有手可以换了。


    “走吧。”江曼如说,转身往商场大门走。


    她走得不快,但也不慢。她的腿已经开始酸了——从鞋店到服装店,从服装店到饰品区,从饰品区到化妆品专柜,从化妆品专柜到超市,她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小腿肚在微微发抖,脚后跟被帆布鞋磨得有点疼。但她撑着,步子迈得很稳,脊背挺得很直。


    走出商场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商场的灯光在她们身后亮成一片,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停车场在商场的另一边,要走过一整条步行街。


    江曼如站在门口,看着那条步行街,深吸了一口气。她咬咬牙,迈步往前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的腿开始发抖。小腿的肌肉在痉挛,脚后跟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砂纸上。她一声不吭,步子迈得比刚才还大。


    又走了五十米。她的膝盖软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不过她立刻稳住了。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加快,两步变成了一步,一步变成了并肩。


    柏悦走到她旁边,身上还挂着所有的购物袋。她低头看了一眼江曼如的脚,鞋后跟那里,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正在洇开,在白色的鞋边上格外明显。


    “你脚磨破了。”她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曼如没有低头看,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二十米。她的步子越来越碎,越来越慢,脚后跟像踩在火上,每一步都在烧。她把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又从右脚移到左脚,怎么走都疼。


    她的速度从快走变成了正常走,从正常走变成了慢走,从慢走变成了挪。她看到路边的长椅,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张,但她不能坐。坐了就是认输。她咬着牙,继续挪。


    挪到第三张长椅旁边的时候,她的腿终于撑不住了。膝盖弯了一下,身体往旁边倒。她没有倒在地上,因为柏悦的手已经等在那儿了。那只手从一堆购物袋里伸出来,准确地扣住了她的胳膊肘。力道不重,但很稳,把她整个人撑住了。


    江曼如把胳膊从柏悦手里抽出来,她迈了一步,膝盖又弯了一下。这次她没有倒,但身体晃得很明显,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


    “我抱你过去。”柏悦说。


    江曼如的脚步顿了一下:“我没事。”


    “你走不动了。”


    “走得动。”


    柏悦站在原地,身上挂着十几个购物袋,看着江曼如。


    江曼如又迈了一步,脚后跟踩在地上的瞬间,她的身体明显地疼得缩了一下。


    柏悦看着她微微发抖的小腿,把身上的购物袋一个一个地放下来。她走到江曼如面前,弯腰,一只手伸到江曼如膝弯,一只手揽住她的背,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江曼如的身体在她怀里僵住。


    “我说了没事。”


    柏悦没说话,抱着江曼如,转身,迈步。步伐很稳,和她跟在江曼如后面走了两个小时的那种稳一模一样。


    “你放我下来。”


    “不放。”


    “柏悦!”


    “苦肉计?”柏悦的声音不高不低,贴着江曼如的脸颊说,“又想跟我妈告状啊。”


    江曼如一愣:“……”


    “老婆,我已经知道错了。求你行行好,别再作妖了,好不好?”


    江曼如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你这么怕你妈?”


    柏悦像是没招了,叹了口气:“我怕你。”


    “……”


    江曼如白了她一眼,不想说话。


    走到停车场入口的时候,江曼如忽然想起来:“东西。”


    “嗯?”


    “我买的东西,你扔在路上了。”


    “没扔。”柏悦说,“我一会儿去拿。”


    柏悦拉开副驾驶的门,把江曼如放在座椅上。尽管动作已经很轻,但江曼如还是痛的嘶了一声。


    柏悦蹲下来,伸手握住江曼如的左脚踝,手指扣在踝骨上方的位置,不紧不松,刚好固定住。


    “你干什么?”江曼如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柏悦没抬头,她把江曼如的左脚轻轻抬起来,搁在自己膝盖上,解开鞋带,拉住鞋舌,慢慢地把鞋从她脚上褪下来。


    动作很慢,慢到能听见帆布和袜子摩擦的细碎声响。袜子后跟的位置洇着一小片暗红色,边缘已经开始发干了,变成一种更深的褐色。袜子很薄,血迹渗过了两层棉布,粘在皮肤上。


    柏悦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把脱下来的鞋放在旁边,手指捏住袜口,一点点往下卷。棉布和伤口粘连了,江曼如的脚趾猛地蜷缩起来,小腿绷紧。


    “疼?”柏悦声音很低。


    江曼如轻轻摇头。她感觉喉咙发紧,生怕一开口就会暴露自己怕疼的事实。


    柏悦的动作更轻了。她把袜子从伤口周围一点一点地剥开,每次都等江曼如的脚趾松开,再继续。袜子完全脱下来的时候,后跟那块皮肤露了出来。水泡破了,嫩红色的肉露在外面,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血痕,周围的白皮翘起来,皱皱的,像被水泡过的纸。


    柏悦盯着那块伤口看了大概三秒。她的拇指在江曼如的脚踝内侧蹭了一下,像是无意识的,然后她把江曼如的左脚轻轻放下来,换右脚。


    同样的动作。解开鞋带,褪下鞋子,卷下袜子。右脚比左脚严重一些,血迹的面积更大,袜子粘得更紧。


    袜子完全脱下来的时候,柏悦的手指在江曼如的脚心上托了一下,正好是足弓最凹的地方。她的掌心贴着那块薄薄的皮肤,拇指在脚掌外侧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确认什么。


    “只能先这样了,回家给你上药。”柏悦抬起头。


    江曼如看着她蹲在地上,仰着头,一只手握着她的脚踝,一只手托着她的脚心。姿势像极了臣服者跪在脚下,仰望她的王。


    第 32 章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江曼如才回过神来。


    她靠在副驾驶椅背上,侧头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柏悦的背影慢慢变小,黑色T恤,低马尾,步伐大而稳的踩在步行街的石板路上。模糊的轮廓被暖黄色的灯光裹着,在人群里时隐时现。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牵着手的情侣,有追着跑的小孩,有拎着大包小包的中年夫妻。


    等了十几分钟,柏悦还没回来。


    江曼如拿起手机,打开和柏悦的对话框,手指在输入框上悬了几秒,又放下了。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盯着步行街的方向。脑子里开始冒出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迷路了?还是遇到什么人了?


    又等了几分钟,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从人群里冒了出来。


    除了毫不意外的被购物袋挂满外,柏悦手里明显多了一个白色的塑料袋。仔细看,腰上还挂着一双拖鞋,鞋面上竖着耳朵的兔子,随着她走路的步伐一晃一晃。


    江曼如的目光从那双拖鞋移动到白色袋子上,认出了药店的标识。


    柏悦走到车后面,打开后备箱。购物袋被放进去,发出纸袋的摩擦声,塑料袋的哗啦声,还有鞋盒碰撞的闷响。她把东西重新码整齐,关上后备箱盖子,脚步声从车后绕到驾驶座那一侧。


    车门开了。


    柏悦坐进来,带进一股夜风,凉凉的,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她的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在仪表盘的微光里亮晶晶的。


    她把拖鞋放在脚边,白色药袋子放在膝盖上,从袋子里拿出碘伏棉签、无菌纱布、还有一管药膏,把它们一样一样地摆在仪表盘上方,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江曼如看着那些东西,问:“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柏悦正在撕碘伏棉签的包装,闻言手指顿了一下:“买药。”


    “家里有药箱。”


    “路过的时候正好看见,就买了。”


    江曼如知道,她说谎了。步行街根本没有药店,她肯定又回商场里了,八成是不熟悉路,才耽搁了这么久。


    柏悦一手拿着碘伏棉签,另一只手伸到江曼如的膝盖下方,轻轻抬了一下。


    “脚给我。”她说。


    江曼如随着她的动作,把脚伸过去,还有点不太习惯。


    “去这么久,就为了买碘伏?”江曼如问。


    柏悦低着头,检查伤口,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你的脚破了。”


    江曼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柏悦没等她发表意见,伸手握住了她的左脚踝,把她的脚抬起来搁在自己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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