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是那一次磋磨,让孩子性子愈发封闭沉默,成了永远扎在他们心上的一根刺。


    二十五岁的云逐泊静静立在一旁,他本就是业内顶尖的心理专家,目光沉敛锐利,从头到尾都在细细打量病床上的人。


    越看,心底那股不对劲就越是翻涌。


    这具身体是他弟弟云逐玦没错,眉眼轮廓骨相都没变,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全然陌生,空洞、惶惑、戒备,藏着不属于逐玦的东西。


    一点都不是他记忆里那个自闭安静、只会默默画画的弟弟该有的眼神。


    白沐莯攥着镜子还没缓过神,心头正乱糟糟打着鼓,莫名就感觉一道沉沉的视线锁在自己身上,沉甸甸压得人发慌。


    他猛地抬眼撞进云逐泊那双深眸里,瞬间后背发寒,头皮发麻,只觉得那双眼睛像能洞穿一切,里里外外把自己看得干干净净,什么秘密都藏不住,可怕得要命。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浑身紧绷,怯意直往心口钻。


    云逐泊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弟弟,你知道什么是濒死之眼吗?”


    他往前半步,眼底翻涌着积压了一年的痛楚与执念,语气沉得发哑。


    “一年前车祸现场,我赶过去的时候,你躺在血泊里,睁着眼就是那样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慌,像在跟我说,哥哥救我。


    从那天起,我的眼里、梦里、心里,时时刻刻都是你的那双眼睛,挥之不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云逐泊眸色微深,指尖虚抬,是下意识想用专业手段切入,试探催眠厘清症结的架势。


    “逐泊!你干什么!”


    云母一眼瞧出不对,急忙上前拦了半步,又慌又急,生怕他吓到刚醒过来的孩子,语气里满是责备。


    “你弟弟才刚醒身子弱,你别乱来啊!”


    云父也紧跟着蹙眉叹气,看向床上眼眶瞬间泛红的人:“你看你,吓着孩子了,都要哭了。”


    这话刚落,泪珠早就挂不住,啪嗒啪嗒砸落在被褥上。


    白沐莯是真真切切怕狠了,浑身发抖,心里防线一崩,嘴里没忍住,哽咽着哭出声,小小一句脱口而出:“我要哥哥……”


    说完他脑子猛地一懵,瞬间僵住,暗道坏了,眼下根本不是自己的世界,这话根本不该说出口。


    云逐泊眸光微动,敛了眼底催眠的气场,望着哭得瑟瑟发抖的人,放软了声调,一步步走近,一字一句回应他。


    “别哭了,别怕。我就是啊,我就是你的哥哥。”


    心口慌意还没压下去,眼眶红得发烫,眼泪珠子挂在睫毛上簌簌往下掉,白沐莯被方才云逐泊那看透人心的眼神吓得浑身发紧。


    脑袋里骤然一阵阵抽疼,钝痛,胀痛交织在一起,搅得他头昏脑涨。


    他下意识抬手按住太阳穴,嗓音带着浓重的哭腔,软软弱弱地出声:“我头疼……好疼……”


    这话一出,云母当即脸色一沉,转头就瞪向身旁的云逐泊,夹着满心的埋怨,嗓门不由得拔高几分。


    “你看看你!我早就拦着你了,你偏要凑上去说那些吓死人的话,还对着你弟弟搞那些奇奇怪怪的法子!


    刚醒的人本就身子虚、心神不稳,现在好了,把人折腾得头疼难受了!赶紧给我出去,别在这儿杵着添乱!”


    云父也跟着皱紧眉头,看向云逐泊的眼神里满是不赞同,紧跟着开口打圆场,话里却也是数落居多。


    “我看你就是当了心理医生,一天到晚脑子净瞎琢磨些有的没的!不分场合不分时候,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光景。


    行了行了,别在病房里碍眼惹孩子心烦,出去一趟,顺路买点吃的回来。”


    云逐泊眸光微微一顿,收敛了眼底所有探究 and 深沉,看着病床上哭得眼眶通红、捂着脑袋难受不已的人,心里掠过几分愧疚。


    他放缓了语速,应声回话:“知道了爸妈,是我考虑不周,莽撞了。


    你们别气,也别再数落我,我这就出去,放心,我心里有数,定然会仔细挑,买的全都是弟弟平日里最爱吃、最合口味的东西,不会乱买。”


    云母立马接过话头,生怕他记岔了,又特意郑重叮嘱一遍,语气半点不含糊。


    “记住了啊!一定要买清淡的!少油少盐,不太ain''''t辛辣不油腻,不甜不腻不刺激!


    他刚遭了车祸醒过来,脑袋有伤,耳朵才刚适配助听器,肠胃也弱得很,根本吃不得 anything 重口上火的,别由着你自己的喜好瞎挑食材,听见没有?”


    “我记牢了,妈。”


    云逐泊颔首应下,目光再次轻轻落向白沐莯,眼底压下暗流,轻声补了句。


    “你乖乖躺着歇会儿,别胡思乱想,闭目养神缓一缓头疼,我很快就回来,给你带合胃口的吃食。”


    白沐莯脑袋一阵阵发晕,疼得他眉心紧紧蹙着,耳边助听器里听得清清楚楚他们一来一回的对话,心里却半点踏实不下来。


    这家人吵吵嚷嚷,句句都围着“弟弟”打转,句句都对着这具陌生身体关切埋怨。


    可没有一个人是他要找的亲爸、亲哥哥。


    他不敢再多说话,只能蔫蔫垂着眼,攥着被褥轻轻吸气,疼得鼻尖发酸,一句话都不敢往外接。


    云父见他难受模样,心疼地走上前两步,抬手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温声哄着。


    “孩子忍一忍,让你哥出去跑一趟买点清淡吃食垫垫肚子,等吃饱了缓过来,头疼也就慢慢轻了。都怪你哥瞎闹腾,回头我好好说他,不让他再吓你了啊。”


    云母也连忙凑过来,伸手抚着他的额头,全是慈母心肠。


    “是不是疼得厉害?乖宝别硬撑,疼了就跟妈说,咱随时喊医生过来瞧瞧。你哥这就走了,不在这儿扰你清净,你安安静静待一会儿,好不好?”


    云逐泊被爸妈两头念叨着,也不再多逗留,最后深深看了眼病床方向,应声附和。


    “放心吧,清淡食材、软烂好消化的点心粥品我都记着,马上出门去买,绝不耽搁太久。”


    说完便转身抬脚,退出病房,顺手带上房门,把方才那股紧绷压抑的气氛隔在了门外。


    房门合上的瞬间,病房里终于安静些许,只剩白沐莯闷闷忍着头疼的呼吸声,还有云母低声跟云父絮絮叨叨抱怨


    “你说他这孩子,当了专家就越发固执,方才那眼神吓人得很,哪能对着刚醒的逐玦用那一套?


    本来孩子就自闭胆小,一年没醒心智弱,这下倒好,直接弄得头疼哭鼻子,真是不省心!”


    云父叹了口气,轻声回:“他也是着急心疼孩子,心思是好的,就是方式不对。别念叨了,等着吃食回来,让孩子吃点东西歇着,比什么都强。”


    第3章 把我的骨灰撒了


    乔家别墅坐落在半山腹地,庭院深幽,暮色沉沉漫过雕花落地窗。


    乔谷溱慵懒倚在复古真皮沙发里,指尖漫不经心捻着高脚杯杯柄,杯中盛着色泽醇厚的小众珍藏红酒。


    葡萄甄选法国勃艮第黑皮诺老藤果粒,经橡木桶陈酿三年沉淀风味,酒名便唤作床笫之间,是他私藏多年、独独偏爱入喉滋味的一款。


    酒液晃开涟漪,暗香清冽裹着微苦,顺着喉咙滑下去,熨不开心口堆了七年的沉郁寒意。


    他爱云逐玦,整整爱了七年。


    一纸婚约捆住两人三年,人人都羡他乔谷溱权势滔天,把心上人强娶回身边,予尽荣华富贵,捧得无微不至。


    可只有乔谷溱自己清楚,这三年婚姻里,空得像一座荒宅。


    云逐玦自幼身患自闭症,性情寡言孤僻,<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三年整日囿在别墅四方天地里,不与人寒暄,不对外走动,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对,却连最寻常的牵手都从未有过。


    他记得清清楚楚,唯一一次肢体触碰,是某个深夜他酩酊大醉,积压的委屈与不甘彻底崩不住,红着眼拦在云逐玦身前,字字带刺地质问他,掏心掏肺七年到底换不来半分动容。


    也是那一回,向来安静隐忍、从不会与人争执的云逐玦,第一次抬手对他动了手,那一巴掌落下来,凉得他骨头都发疼,也扇碎了他最后一点期许。


    一年前体检报告递到手里时,更是雪上加霜,他查出罹患癌症,时日无多,剩下的光阴寥寥可数。


    七年追逐,三年相守,一次次热忱被冷落,一遍遍真心被无视,岁月里攒下的绝望早把他那颗滚烫的心熬得枯败死寂,早就没了当初炽热跳动的力气。


    他隐隐察觉到,云逐玦心底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白月光,那个人像是扎在对方心尖的执念,碰不得,问不得。


    云逐玦素爱作画,常常独自关在画室一画就是大半日,纸上勾勒描摹的全是模糊身影。


    可每一幅画落笔干透,他都会亲手点火烧掉,从不肯留半分痕迹,乔谷溱从头到尾,都不知道那白月光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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