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能这样说话吗?她不能。她好像总是压抑着自己,让自己不要把难听的话说出口,然后发现最终难听的也没少说。
“知道让我破费就老实点,我为了让你吃口热乎菜,打出租过来的花我七八块呢,要不你给我报销。”她总是这样讲话,好奇怪啊。
一份菜六七十,她没说过报销的话,光路费七八块,她说不行,你得给我报销,像是瞄准了心思撒娇一样,总要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又恰恰好足够让余杭清开心。
这时候旁边的余杭白就发挥作用了,伸出颤颤巍巍的小手。里面攥着皱皱巴巴的七块钱,全数放在桌子上,往前一推。“姐姐,给你。”
讲真的,挺煞风景的。
两个人本来在开玩笑,结果她还给上钱了,莫名其妙。
但至少站在当时余杭清的角度来看,她觉得妹妹做的挺好。
她自己这会儿手上没钱,妹妹给了,到时候也会还回去。就是余杭白好不容易。攒半个月攒这点,这回给出去。晚上放了学又没钱买零食了。
她有点心疼妹妹,至少在她眼里,这是一种有些笨拙的真诚。
类似于同一阵线的,某种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喻衍看着她有些感动的,望向妹妹的眼睛,甚至摸了摸对方的头,觉得整个脑袋都大了。有些烦躁的把那点零钱退回去。
“开玩笑的,我不要啊。”她明明是在笑,眼神却冷清极了,还带着某种落寞。有点子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气节。
蠢了吧唧的,被人卖了都还数钱呢。
你俩一人一半,你的钱买菜做饭,俩人一块吃了,人家钱攒着了,过来替你当好人,你到时候还要把钱还给人家。
真是开玩笑呢,我天,我不带你吃吃点小吃,你觉得你觉得你有闲钱碰那些东西吗?
她好像总是有些烦躁的想。将一些话脱口而出,然后静默着,死死放在肚子里。
俩小姑娘直愣愣的坐着,就差抱头痛哭了。
喻衍只得用手撸了一把小蠢狗的头,“行了,听我的。你搁这自己做饭烫伤摔伤的还不是要我操心。”
从始至终没有正眼瞧过余杭白。
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毕竟曾经也是喻衍她自己的妹妹也照顾了那么些年,就是后头实在觉得有一种乏力的困苦。
做了什么错事,都是她教出来的,她一天不在家,也能把弟弟妹妹们带坏了。这人还没有一点敢作敢当的气概,还真就往人身上推。
其实从小学的时候就初见苗头。那时候。给小姑娘买了个挺好看的电子表,五块钱,妹妹硬要带,她就让给妹妹带,说好带一个星期,玩高兴了就不要了。
后面直接弄丢了。
气得要死,也没想着把妹妹怎么样。
然而那天上数学自习,妹妹也不知道是在哪儿上体育课还是干啥?直接买了一个新表,正上着自习呢,当着全班人的面从窗户递进来,送给小姑娘了。
余杭清那时候没觉得有什么,她寻思妹妹这么贴心,得攒好久的钱,心疼的要命,晚上回去就给她买了一大堆零食,什么奶茶,一根葱之类。
给自己存粮库都快掏空了。结果还没过两三天呢,不由分说就挨了一顿打。
她妹妹偷了家里的钱。
那时候当姐姐的时候没觉得自己不该打或者是其她什么,只是觉得那行吧,挨打就挨打,毕竟小姑娘偷完钱还是给自己买了表吗?
她甚至没跟小姑娘说,一个字颓丧或者是斥责的话,只是摸着她的头,跟她说,想吃什么?姐姐买给你,下次不要这样了。
后头长大了,被她用这种奇怪的方式栽赃陷害的多了,就突然发现好像不是这样的。
她偷了一百五十多块钱,那只表就五块钱,可以说是三十分之一。
却偏偏是这三十分之一的幌子,害余杭清挨了打。
什么坏的事都是余杭清教的。
可以不告的状,她非要告。明明自己做的事情要推到别人头上。同样的钱。余杭清用来请她吃东西了,她买了东西。却也没落到别人头上,也没让别人用上。
实在不喜欢,可是现在这个妹妹好像也没做错什么。
余杭清对自己妹妹那是一等一的好。
爸爸妈妈忙的时候都是余杭清一手带大的,那叫一个心疼。
好早以前了,妈妈还在开服装店的时候,只有一个躺椅,放在旁边的梧桐树底下,只有妹妹一个人可以午睡。
余杭清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把心里那点羡慕一压了又压。
妹妹还那么小,睡不够是正常的,好不容易转学过来又累。
可是她也才那么小,她比妹妹也就大三岁而已。后来想起来才恍然惊觉,原来这样算是受委屈。
喻衍做不到对此刻的妹妹横眉冷对。但也不知道该用怎么样的面貌去迎接对方。
前阵子开了家长会,她妈先去她妹妹的,后面这边快结束了才过来的。
妹妹刚转过来,确实也需要多关注。
可是小姑娘人也不大呀。
她怎么办呢?都快结束了,然后过来跟班主任聊会天,两个人商业互吹,一会儿老师教的好,一会咱家孩子聪明。
脸上笑盈盈的,心里牙都快咬碎了吧。
当了老师,从成年人的视角来看,才发现有点不合理。
那她爸去哪了?那另外一个家长去哪儿了?那总不能指望她妈分成俩吧。
妹妹年纪小是正常的,她妈累也是正常的,她爸有班要上也是正常的。
就我们家小姑娘莫名其妙不高兴是不正常的,是没办法理解别人,是脾气大脾气坏。
凭啥呀?
多少有点不高兴。可是第二天还是面色如常的,给两个小姑娘带早餐。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的少吃不饱,但是真给姐姐带了,有她一口,她就得分给她妹一半。
看着糟心,专门带的饭,孩子又吃不饱。
那哪成呢?
喻衍不要,可余杭清还是固执的把妈妈早上给的五块钱早餐钱夹在她的文件夹。后来喻衍就不管了,任由她放。
从早餐只有一块五的时候就这样了,到后面变成两块,再到带上二妹妹一起的五块。
午晚餐也一样。
从很早之前就是这样了,那时候妹妹还被爷爷奶奶单独管着,就小姑娘一个自己搁家里。
却也从不吃白食。
家里大人不在,喻衍带着小姑娘出去吃。
搁那指点江山,乐意吃什么吃什么。
总能看到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手往旁边一指。钱一掏,东西往手上一拿。
主要放到她面前,她就会用那种。亮的要命的眼睛,直愣愣的看过来,像是某种小动物似的,忠诚又热烈的小狗。
都不用说,稍微吹一吹,递到她嘴边,然后她猛的一大口咬下去,一边烫,一边嘶哈着吹气,然后囫囵不清的叫姐姐。
伸出通红的舌尖等着吹气,“烫……”
可在场多了第三个人就只剩下拘谨。本来两个人分食一份刚刚好,喻衍总是在减肥,可是现在多了个妹妹。一份就一下子变成三份。
伙食费也超级加倍。
一个要端着姐姐照顾妹妹的架子,时不时帮妹妹拆开一次性筷子。把饭打到碗里都放到面前。
一个好像突然想起来自己是大人,沉默付款。故作深沉的把菜单推到小姑娘面前,让小姑娘点餐。
总不好她们两个分一个,把人家小姑娘晾在一边吧。
余杭白多思善虑,真这么干,回去又要哭着找余杭清谈心。
喻衍最烦的就是她干这出。每天只知道哭哭哭哭哭。自己有事不自己说,什么事情都让余杭清替她说了。
嫌她妈买的衣服难看就不要穿好吗?余杭清替她冲锋陷阵,说了好几次,她自己挑衣服挑的漂亮了,回头来一句,她没嫌弃。
是她姐乱讲,害她姐又被狠狠骂一顿,一个人在房间里面哭哭哭。
却又实在没办法,她的眼泪实在是太有用的利器了,对于任何一个心疼她的人来讲,而喻衍曾经就是其中一位。
她是最没资格骂现在余杭清蠢的人,当时的自己实则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那时候还穷,还没有退路,都能一门心思的对着妹妹好,现在想来,余杭清也算有进步。
甚至于她从家里带走余杭清的时候,也没想过要把妹妹一个人留下,尽管她带走余杭清的话,十块钱就全部留给妹妹来花。
她做不到两个人在外面吃着香喷喷的川湘小炒,小姑娘一个人搁家吃吃凉皮糊汤。
看到她的脸,还是会忍不住心疼,圆嘟嘟软乎乎的,又白净,一见到人就眯起眼睛笑。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叫喻衍也是同样的语气,同样的雀跃。仿佛看到人一下子整个人都点亮了似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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