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小姑娘带着一身雨水,风尘仆仆的闯进来了。手上是便利店。那种包装好,整个放进温水盆子里热热的粥。一进来就用大拇指摁着吸管的一头猛的插上去。递到妈妈面前。“你先喝点这个,老师让我下去买的。喝完再吃药,胃里能好受点。”
在妈妈面前。余杭清总是习惯称呼喻衍为老师。
喻衍也明白这是一种合理性关系的描述。毕竟老师总好过路上突然认识的要请她吃饭的奇怪忘年交。
妈妈朝她道谢,朝着她笑。夸她有心。她却怎么也听不下去,只是垂落着脖颈,低着头,赵医生在药盒上用黑笔勾出来的剂量一颗颗抠出来,放在手心里,顺手递过去。
她好像不能叫她妈妈了。那叫她名字吧。
张颐。
张颐见她没应。也就心照不宣的不再说了,只是沉默的接过药,就着含糊不清的甜味小米粥一块咽下去。
虽然嘴上这样讲,可对方看起来这样狼狈,怎么样也不像这个点还清醒着熬夜。简简单单就出门的样子。
那小姑娘考虑的周全,买了三份粥,一份小米,两份黑米,嗯她俩手上是偏甜一点的黑米粥。小姑娘嗯喝得很仔细,也不知道是无聊还是什么的把最后的塑料底子撕得吱吱作响。
喻衍只是沉默着,掩盖着收了。半晚上的疲惫,坐在那儿。松柏一样的笔直孤寂,直到药效再起,妈妈,有些眩晕的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她的嘴角才略微牵起一点笑意。
其实刚来此间的时候,她都没想过要见她,包括意识到此间还有自己的时候,猜想过家人也在,依然也没想着见她。她们之间的关系太别扭,也太繁杂了,如果她还是注定更爱别人的话,这份爱好像也没什么所谓,总是充斥着指责和痛苦的唾骂,一提到就让人直掉眼泪。
可是接到电话,听到她不舒服的时候,还是完全大脑一空。都没来得及想什么,就跑到路口了,那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接她去医院,看看什么情况。
其实真的是直接吵醒来的,她今天特别累,备课备到十一点多哟写小说写到快两点。好不容易两点多睡着,三点又被一通电话砸醒。
但是她不想说,总觉得说出来就有了,携恩图报的意味,显得很奇怪。我对你好,或者我给你什么东西,都不用跟你强调我得来是多么辛苦,你只需要知道,我想给你,想你用得上就足够了。
喻衍靠在墙边上,眼神明灭不定,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那点儿雨终究是被她认识,楼上楼下的跑给蒸干了,散乱的头发垂落下来。低着头,碎发遮住了眼睛,看不清情绪。
这么直挺挺的坐着睡了一晚上,第二天天早上她还得去上课。
她给余杭清写了假条递给班主任,让小姑娘自己在医院守着。然后自己去上班。
越是精神恍惚的时候,好像越不容易出差错。女人的大脑构造好像跟别的人都不怎么一样,平常活得好好的时候就显得平庸,稍微一刺激却显得还能用。
那些知识早刻进她脑子里了,倒出来就行,顺顺当当的把两节课讲完。等第四节下课铃一响就拎着包冲出学校。
一到学校门口就坐了公交车到上面医院,楼底下买两份盒饭拎上去,就是三个人的午餐。
至于为什么不买三份,百忙之中,这个女人还要坚持自己的减肥计划。从小姑娘碗里稍微克克扣一点就够了。
小孩子嘛。成天吃外头带的五花八门的饭,就留一口给她就行,美味当前也心甘情愿。
一连三天都是如此。等到后头不在医院了,她就带饭送到家里去。她生病那天是星期二,到星期五基本上从医院就出来了。
星期六那天,女人就带了自己亲手煲好的母鸡汤和十字路口买的汉堡一块过去。
她熬了挺久的,用的压力锅,里面儿还放了胡萝卜,冬瓜和土豆,不过那几样切的比较少,还是以肉为主,上面浮了厚厚的一层浅黄色鸡油,又撒了葱花。准备了暄软热腾的百吉饼,就搁楼下饼店里买的。
刚开始做饭的时候学的就是她妈。这种清淡的家常菜对女人来说简直小菜一碟。
病人就是要吃好的呀。虽然在外面买的盒饭,瓦罐汤之类也算是肉,不过总感觉没什么营养,还是得自己搁家做。
她终于正经缓慢的做好准备之后。
敲响了那扇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小姑娘和她像了七分的脸。那琥珀色的眼睛仿佛一下子就灌满了光,也不知道是因为见着她,还是见着她手上汉堡袋子。“姐姐,你来啦!”
手上的汉堡和煲汤的饭盒被一并接过去,喻衍装作十分自然的样子。不经意的提起母亲的病情,“怎么样?今天好点了吗?我炖了点汤,想着给你们带过来一些。”
余杭清笑得很高兴,“早就好啦。我就知道你要来给我送,今天都没让我妈煮饭呢。”
女人用手指勾勾她的鼻梁,“什么叫就知道,你看见我发的微博啦?”甚至丝毫没什么意外,只带着点单纯的调笑。
“嗯哼,每到周末你不都会做点好吃的吗?要么悄悄让我吃点嗯。要么就跟今天这样给我送到我家?”余杭清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微微撇着嘴,傲娇可爱。
行吧。
小姑娘自然而然的接过喻衍带来的汉堡大快朵颐,一口一口吃的,嘴边全是酱,女人就把带过来的鸡汤,饭盒盖子拧开,一并放在电视房的茶几上。
她跟此间的妈妈还不太熟,至少她对于此间的妈妈来讲还是一个陌生人,所以只能戳戳吃的正香的女孩的胳膊,“小鱼,去叫你妈过来吃饭。”
好奇怪啊,你妈这个用词真的是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老想笑,说话的口气可像你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张颐在自己房间里正睡得香呢,完全不知道自家小孩直接把人放进来了。
被戳醒的时候还穿着睡衣,睡眼朦胧的躺在床上。昨天晚上有个二级代理准备。加入她的团队,两个人聊的挺晚。
余杭清这家伙也是刻板,你让她叫吧,她就真进去,推推她的肩膀,“妈妈,起床吃饭了?”
她妈眼皮都不抬一下,“我不吃,你先放那,你自己吃吧。”翻了个身,又继续睡过去。
猛然睁开眼,就见小姑娘手上还拿着汉堡,小口小口的啃。见她目光投过来,就露出一个有些腼腆讨好的笑,“嘿嘿……妈妈,喻老师买的……”
她妈只能长呼一口气,赶紧换了衣服出去见老师。“老师来了你怎么不跟我讲?我还以为是你做的饭,看着你手上的汉堡才反应过来,我最近可没给你这么多钱。”
“一会儿好好给人家老师道个谢,本来就足够照顾你了,一天大奖小奖不断,也不知道你这皮猴子有什么好奖的,前两天我生病了,人家跟着跑上跑下的,一到周末又煲熬了汤,带着饭过来。”
这边其乐融融的,母子情意浓厚,那边却是一阵拘谨端庄的做派,女人坐在那里,只觉得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已经八百年没见过这个老沙发了,起码六七年前搬到下面的另一个出租屋的时候,爸爸就把这东西拿回老家了。
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讲都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恍惚感,像是在做梦似的。
于是,在这梦境般的端庄持重之下,她见到那人今天穿了件好看的卡其色长裙,把长长的卷发低低扎在耳后,提拉着拖鞋来到了她身边,带着病容未褪尽的苍白笑脸。“谢谢你啊,喻老师。”
“又让您费心了。”
蛮客套的话。喻衍既说不出不费心,又说不出其她。只看着她笑。不过这时候年纪也算小,厚脸皮称得上一句年轻腼腆。
蛮好笑的,回来那年都二十三了,结果买身份证的时候,硬生生买了个十八岁。还没有身份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写作了,想凹一个十七岁天才少女的人设,感觉在某江比较吃香。
大概占了时代的红利全职作家比较少,像她这种日更的基本更是少,虽然不是全职,出名也确实快一些。
总归言之正传,很多人都寻思她年纪可小。那时候学校统一登记,还闹了笑话,不知怎么传着传着传出去就成那时候还是个跳级神童了。
实际上要真是跳级神童。小县城地方小,那个时候也会有很多人记得的。
哪能跟她一样,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莫名其妙好笑,早知道就不弄那么小了。
不过现在倒是可以倚小卖小,年纪轻的话不知所措应该很正常的,她垂着脑袋看着母亲喝自己做的汤,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上一次给母亲做饭,还是大三那年寒假。大四就忙着出去实习了。
诡异的亲近感,让三个人被捆在一起,一个啃汉堡,一个喝汤,一个坐在那看着她们俩吃,也不显得尴尬。
等吃完,喻衍就走了,她好像没有很多理由留下来。又几乎像是落荒而逃。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母亲,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双跟她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眼睛。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