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小姑娘的眼泪砸下来就在喻衍的心上落出一个坑。


    她不该吓她的。


    她还这样小,这样稚嫩。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只好把小姑娘拉进自己怀里抱着。“乖乖,别怕,别怕。”


    她知道自己今天这样吓她一遭,小姑娘一定能按时交上来稿。她会不管上课还是下课,上面讲的什么课,一心一意只写这个稿,哪怕被老师抓到,撕个干净,也会固执的重新下笔。


    她清楚她,就像清楚自己身体的每一块骨骼。


    她的宝贝骄傲自负。要强不肯示弱,以至于只要任务交到了她手上,就非完成不可的境地。


    她没想着掰正她尽管知道这样做不对,对讲台上的老师不够尊重。对她的学业没有任何帮助。


    可她只要不是天天这么干,好像也无伤大雅,她的宝贝有自己的生存方式。


    可以在繁重的学业压力下,抽丝剥茧的撬出一点儿微弱的光留给自己,把心头点亮。


    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总差不过交不起作业被老师打了手板发在微信群里,等家长来领,然后劈头盖脸一顿骂,晚上哭着补回去。


    喻衍强行把自己的目光投注在电脑屏幕上,一心一意注册着网店,大动肝火的跟提供货源的商家扯皮。


    到现在都心有余悸,好在是先找了店小二跟平台商量入住,流程就走个过场,才让她那张拙劣的身份证以及广东随便买的银行卡,含糊混过去。


    人脸认证的时候,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儿,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还真刷过去了。


    小姑娘在家跟妹妹打了一架,胳膊上被人狠狠扎了一刀子,破皮渗血,又被家里人拉着教训了好一顿,哭哭啼啼的落眼泪。


    “凭什么?那是我的圆规,上面还刻着我名字的,她说是她的就是她的?!”


    “什么叫我是姐姐不能跟她抢?!”


    余杭清抱着她的脖颈哭的好可怜,整个人坐在她腿上也不重,将眼泪蹭到她前襟。用软嫩的脸蛋蹭她。“我不要回去了,姐姐,我以后跟你住好不好?”


    “我很听话的,不会给你添麻烦。”


    什么是麻烦呢?小姑娘受着伤,喻衍心里也就跟着滴着血,恨不得将小妹妹拉出来碎尸万段。


    那时候家里压制着的狠,喻衍自己也就听话,没跟妹妹起过这么大的冲突,压根没胆子伸手去抢,人家骂她,就站在那怼,骂不过也硬生生挨着,气哭了,回房间,也就结束了。


    像只色厉内荏的纸老虎。


    反倒显得她的宝贝厉害许多。


    不管怎么样,我们家崽子敢动手哎。


    有进步好吧?


    大人加上小孩,我们家宝贝就一个,输了也是赢。忍不住觉得骄傲高兴,给孩子养出几分血气。


    喻衍一只手扶着臂膀,扼住女孩细细的颤,另一只手拿着蘸了碘伏的棉签,一边小口吐着气,一边小心翼翼回滚着粘“痛吗?宝宝。”


    “我下手再轻点,待会还要给你涂点药。”


    想答应却又咽了回去,自己个儿也朝不保夕。只左顾而言他动作轻了又轻。


    她不能放任自己自怜,毫不犹豫的担心,甚至于要把那个时候的自己放在蚕丝里,整一个结成茧护起来。


    那不可以。


    如果自己有朝一日离开,那样的娇花一定活不下去。


    她要她肆无忌惮的生长,把根扎在地面上,即使歪斜扭曲,也变成一棵奇形怪状的树,牢牢扒在地面上。


    又忍不住触摸她被风吹出的伤。


    小心翼翼的撒上药粉,又用绷带一圈一圈缠过去,愤恨穿堂而去的风不长眼睛。


    ……


    电脑反射出来的莹莹蓝光,透过眼镜折射到眼底,文字一点点变得模糊,她终于肯放纵自己低下头,一头扎进键盘里睡了过去。脸上是安详静谧的笑意。


    这个时候开网店算是时代趋势,她渴盼自己赚得到钱,给小家伙一个还算富庶的生活环境。


    等以后英语教的久一点儿,再进修进修就去做跨境电商,正是萌芽的时候,增量市场最好做,甚至可以像网上拍的那种视频一样,one dollar two dollar,只要物美价廉,就卖得出去。


    这也是所有科目之中,她为什么偏偏选中了英语。


    那个时候找货源靠幺六八八推广,靠朋友圈,微商发展的如火如荼,正巧拂晓余杭认识的人多,也就让她占尽了便宜。


    省去了微商人最头疼的地推这一环。


    突然想起那时候,妈妈参加的也是这种线上商城,跟淘宝性质差不多,在微信上干得如火如荼,尽管后面也淹没在时代的潮流里了,但不得不说,她的商业敏锐度很高的。


    那时候小姑娘第一次知道地推这个东西,就是妈妈的下级代理拿着妈妈的名字印了横幅出去地推。


    余杭清好奇的指着上面的“张颐”问她,“妈妈,地推是干嘛?那他们为啥不用自己的名字用你的呀?”


    女人在忙自己的事情,而且那段时间刚生了最小的妹妹,身体状况也不大好,头也不回的甩她一句,“就差不多线下推广了,小孩子不用管这些。”


    那时候妈妈真的很忙,忙到好像都没有精力多看她一眼。


    妈妈的精力落在什么地方,余杭清的恨也就落在什么地方,她恨过她当时做的那个动力商城,也恨过刚出生的妹妹。


    那时候她在商城上买了好大一袋装饰气球,绑在出租屋的小房子里,童真可爱,费了好多心思,绑在那种绳子上,绳子一扯,气球就一摇一摇的晃逗的妹妹咯咯笑。


    身体不舒服还忙着工作,有空就睡觉啊,怎么还有时间跟她玩呢?


    小孩子总不愿意承认自己心里那点纯然的嫉妒。


    其实爱也没用,恨也没用,只是窝窝囊囊的哭。


    只是拼命的在心里警告自己不要产生恶意,警告自己妹妹是被送出去又抱回来的,警告换掉的羊奶粉,让一个可怜的小女孩上吐下泻了好几天。


    她并不觉得妈妈能对一个差点被送给人家养的女孩有什么很重的爱意。


    可是小妹妹又是妈妈硬要抱回来的,大晚上开着车追到了别人家。


    闹了好大一个乌龙,在作文课连着的两节上手写了四张还是五张,完完全全的讨妈檄文。一边写一边掉眼泪,忍都忍不住。给语文老师都惊着了,后面要参加作文比赛的时候还特意来看她交的作品。


    问题是那一期征稿的主题是感恩父母啊,别人在感恩父母的时候,你在指责母亲不够爱你,收到稿纸的时候都懵了。


    可是情绪一旦过去真的要写,交到作文比赛的作品的时候,就会照着人家收稿的要求,稍微侧一点什么写母亲含辛茹苦啊写她够了我的腰背爬上眼角的皱纹,散落的白头发呀。


    只觉得假,写着写着把自己都写笑了。


    她妈那会儿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啊,漂亮的很,唇红齿白的,烫着那种绿色的大卷波浪,夏天会穿那种长款的翠绿色的的裙子,外头搭一件白色小罩衫儿,完全是雷厉风行,带有攻击性的漂亮。


    什么白发啊,什么皱纹什么够了哦,就这么说吧,弯腰驼背那都是她妈要给她纠正的问题。


    不但什么都写不出来,写着写着都能给自己写笑了。


    所以那个征文竞赛余杭清没获奖,甚至写得非常的糟糕,抽象,人强行挤出来的东西和自发创造出来的,真的完全不一样。


    挺丢脸的,老师真的给她抱了蛮大的期待,那个女老师人很好,戴着眼镜有点严肃的样子,在余杭清写的时候,在她座位边转了好几圈儿。是真的很关心,甚至把周围同学的好奇心都完全吊起来。


    可是真写了的那部分不能给看,胡编乱造的这一部分更是一个漂移悬浮写的很烂。


    是让喻衍到现在都有点记忆犹新的的可爱。


    最后拿到作文纸,天塌了,也怪她不认真听讲,没招了,老师把名额给了,花钱把专用信封稿纸也买了,哪好意思拒绝呢?只能硬着头皮上。


    余杭清就是这么一个人,很难接受自己辜负别人的希望。


    喻衍后来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贼眯兮兮的去教室抽兜里偷过她的作文本,看到上面的泪痕,有些啼笑皆非,拿手机拍了好几张,没舍得发出去,整了个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笑得不可自抑。


    “原来那时候那么幼稚啊,还寻思情感可充沛,气的直哭,实际上就是车轱辘话来回讲,也不知道是怎么写了这那么多字。”


    想了想又觉得挺正常的,那时候她妈就是太阳 ,生活里所需要的爱和阳光都是她给的,情绪跟着妈妈走很正常。


    作文本上显示的泪痕结成微微泛白的眼睛,伸手摸上去是那种沾过水的纸风干之后的,有点冰凉的触感。


    喻衍把照片缩印下来,放在自己衬衫胸前的口袋里。


    左边胸膛,把珍贵的眼泪藏在靠近心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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