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又想背井离乡呢?
一年?到头只?能在春节那几天,匆匆忙忙地回来,又匆匆忙忙地离开。家?里的父母老了,孩子大了,中间错过了多少陪伴,多少成长。在外面受了委屈,吃了苦,也只?能自己咽下,对家?里人永远是那句我挺好的,别担心。
中国人骨子里讲究落叶归根的。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想方设法?把家?里的房子修好,盖新,仿佛那栋房子,就是他们在异乡漂泊心里最坚实的那点念想和退路。
春生也不例外。
他看着桌上母亲明显苍老了许多的脸庞,他父亲多年?前中风,瘫在了床上,生活不能自理,每个?月光是药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更别提那些零零碎碎的检查,理疗。
母亲一个?人又要操持家?务,又要伺候父亲,擦身翻身,抱上抱下。
父亲个?子不矮,瘫痪后身子沉,母亲每次抱他都累得气?喘吁吁,腰都直不起来。现?在母亲身体还算硬朗,勉强能应付,可再过几年?呢?母亲也老了,腰腿都不行?了,到时候怎么办?
父母总是对他报喜不报忧。电话里永远是家?里都好,你别惦记家?里,好好干活。可有一次母亲重感冒,发着烧,浑身没力气?,还得强撑着起来给父亲做饭,结果?差点在厨房晕倒。
父亲躺在床上,急得直拍床板,老泪纵横,一个?劲地说自己怎么不早点死了算了,拖累你们娘俩。
这些话母亲后来在电话里,哭着跟春生说过一次,春生也不好受。
母亲也催过他结婚,村里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可春生一直没动过这个?心思,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家?里这情况,父亲瘫着,母亲年?纪也大了,他常年?在外打工,居无定所,收入也不稳定。跟谁结婚?那不是拖累人家?好姑娘吗?让人一嫁过来就要面对两个?需要照顾的老人,还有一个?常年?不在家?的丈夫。
到时候两边家?里人再一催,生个?孩子那更是一大家?子的重担,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他在外面拼死拼活,孩子一年?到头见?不到几面,生而?不养,算什么父亲?
春生靠劳力吃饭,在工地上挥汗如雨,拿着用健康和汗水换来的工资,偶尔在收工后的深夜,他也会迷茫,也会问自己:我这一辈子,难道就这样了吗?
像头蒙着眼拉磨的驴,一圈一圈,永远也走不出这个?困住他的磨盘,直到耗干最后一丝力气?。
可现?在就在他几乎要认命的时候,一个?机会,一个?他从未敢想过的,能改变命运,甚至改变整个?迟家?村命运的机会,就这么突兀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在家?门口,有活干,有钱挣。能学技术,能当管理。能守着父母,照顾家?里,能让村里的年?轻人不用再背井离乡,让这个?日渐沉寂的村子,重新活过来。
春生看着贺昂霄,又看看一脸期待望着他的迟萝禧,再看看旁边眼神里也透出激动和希冀的母亲。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血液好像都涌到了头顶,喉咙发干,手心冒汗:“……我想想。”
吃了饭大家?帮春大妈收拾碗筷,春大妈家?里的大黄生了小狗仔,迟萝禧被院子角落里新生毛茸茸的小黄狗吸引了注意力,蹲在那里用筷子尖沾了点肉汤,小心翼翼地伸过去逗弄。
小狗奶声奶气?叫着,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去舔,迟萝禧被逗得眉开眼笑。
春生和贺昂霄在门口的树下聊天,春生从烟盒里又磕出一根递了过去。
贺昂霄摇了摇头,客气?地拒绝:“谢了,我不抽。”
春生也没勉强,把烟又塞回烟盒,自己咬着烟嘴,没点。
春生:“贺老板,你刚才饭桌上说的那些,我仔细想了,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对我们村对我家?,都是。”
“不过有些丑话,我想先说在前头。这不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不是故意扫兴。实在是这年?头,世事无常人心易变,不都那么回事吗?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一天你跟萝卜不好了,闹掰了,你变了主意。这茶山,这公司,这投进去的钱,还有村里这些人到时候,怎么算?”
有些风险必须在事情开始前就摊在明面上,哪怕这可能会得罪人,可能会让这桩好事黄了。
贺昂霄脸上没什么不悦的表情。
等春生说完,贺昂霄才缓缓开口,条理清晰分析一桩商业合作?的利弊。
“你说的对,世事无常人心易变,这些都要考虑。” 他肯定了春生的担忧,“所以我说的是投资开公司,是教技术发工资,不是施舍也不是给钱。”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个?道理我懂,我承认我选择在这里投资,确实抱着点私心。我喜欢迟萝禧,就想对他好,想让他开心,让他觉得有依靠。他看重这里,看重你们,所以我也想对这里好,对你们好,这没什么不能说的。”
“但?同时我是个?商人,我看过这里的环境,请过专业人做过评估。迟家?村这片山确实有潜力。土质,气?候,水源,都适合搞高品质的茶园。现?在人越来越讲究养生,追求天然有机,好茶从来都不愁市场,在这里投资长远看是有很大空间的,是能赚钱的生意,不是纯烧钱做慈善。”
贺昂霄看向?院子里正抱着小黄狗,笑得眉眼弯弯的迟萝禧。
“如果?这里真的发展起来了,茶园有了收益,村里人有了稳定的收入和盼头,生活好了,那么即使有一天,我和迟萝禧之间真有什么变故,他在这里有家?,有亲人,有安身立命的地方,他也会过得好。”
这话说得太实在,也太远了。
远得让春生一时之间竟有些愣怔。
他没想到贺昂霄会想得这么深,投资的初衷或许带着私心,但?他的规划却并非一时冲动。
他不是要把迟萝禧养成依附于他的金丝雀,而?是想给他一片能自由?翱翔,哪怕失去庇护也能安稳栖息的森林。
春生心里挺感慨的。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问题上贺昂霄展现?出的担当和思虑,让他这个?自诩为迟萝禧撑腰的哥哥,都自愧不如。
春生真诚地说了一句:“贺老板,你是个?好人。”
贺昂霄失笑,摇了摇头:“好人谈不上。但?对迟萝禧,我肯定是想当个?好人的,迟萝禧跟我说过,你十几岁就出去打工,一个?人撑起这么大一个?家?,照顾父母,很不容易,你也挺能耐的。”
春生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脸上露出点憨厚的笑:“害,这有啥,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不都这么过来的吗?你才真能耐呢,挣下那么大家?业。”
两个?男人,一个?来自繁华都市,一个?来自偏远山村,因为同一个?在乎的人,此刻站在这个?朴素的农家?小院门口,竟也有了几分惺惺相惜相谈甚欢的感觉。
聊了一会儿,春生像是想起什么,表情又变得有点迟疑,他挠了挠头:“那个?贺老板,我不是你们那种人,我就是想问问,就你们那种有钱有势的家?庭,不会嫌弃我们萝卜是个?男的吧?我听说你们有钱人不都讲究个?门当户对,要娶个?能帮衬家?里的大家?闺秀什么的吗?”
这话问得直白冒犯。
但?春生是真的担心。
他怕这段感情得不到贺昂霄家?庭的认可,受伤的是迟萝禧。
贺昂霄听了:“门当户是很多人都在讲究的事,不在阶级财富,人心嘛都有考量,都想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最稳妥的未来,这很正常。”
“但?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谁话语权更大,更有实力,那规则就由?谁来定,或者来打破。”
贺昂霄看着春生:“在我们家?这件事上,我就是那个?话语权最大的那个?,我说了算。”
这话带着霸道的自信。
贺昂霄有能力,也有决心,为自己的人生,自己选择的人扫清障碍,划定疆域。
春生看着贺昂霄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正的佩服。不是佩服他有钱,而?是佩服他这份担当和底气?。
等迟萝禧逗够了小狗,洗了手,就和贺昂霄向?春大妈,春生告辞回家?。
春生把他们送到门口,对迟萝禧说:“贺老板是个?真男人。”
迟萝禧有点没反应过来,他想起回来的路上春生哥还信誓旦旦地跟他说,就算全?村人都被贺昂霄收买了,夸他夸上天,在他迟春生心里,贺昂霄混蛋的形象也绝对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结果?这才一顿饭的功夫。
贺昂霄好像真的把他们全?村全?都给征服了。
到了家?两人前一后进了院子。
迟萝禧把自己的礼物放好,却见?贺昂霄把门关上了。
迟萝禧疑惑地回头:“老公?大白天呢,你关门干嘛?一会儿说不定有人来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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