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到了晚上。
月亮爬上树梢,村里彻底安静下?来,连狗叫声都稀拉了。贺昂霄抱着自?己的枕头,堂而皇之地敲响了迟萝禧的房门。
迟萝禧从里面把门栓得死死的,隔着门板:“贺昂霄,你要不?要脸,我爷爷还看着呢!”
门外贺昂霄的声音传来:“爷爷同意?了的。”
迟萝禧实在没办法,怕这混蛋真在门口嚷得四邻皆知,只好憋着一肚子火哗啦一下?拉开门栓,然后连推带搡,把他扭送回隔壁房间。
可?贺昂霄进了屋,就像没了骨头的藤蔓,怎么推都推不?动。
迟萝禧累得气喘吁吁,最后还是被他得逞,两人?一起倒在了那张不?算宽敞的木板床上。
贺昂霄心满意?足地长舒一口气,手臂环过来,将背对着他的迟萝禧牢牢圈进怀里,下?巴蹭着他柔软的发顶。
他好久没有这样抱着迟萝禧睡了。
贺昂霄贴着迟萝禧的后颈,声音压得低低的:“金主大人?,我是来履行我的义务的……”
迟萝禧捂住耳朵:“……不?许这么叫我。”
实在太羞耻了。
贺昂霄见好就收,今天反正抱到了,那离睡到也不?远了:“你们村里的空气里是不?是掺了安眠药?怎么一到晚上就这么想睡觉,眼?皮子直打架。”
迟萝禧没理他,但身体在他怀里不?情愿地放松了一点?。
他悄悄侧过一点?头,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朦胧月光,看到贺昂霄眼?下?那片自?从重逢后就一直没消下?去的青黑,不?知何时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也是。
在这村子里没什么夜生活,也没什么应酬,天黑透了,虫鸣一起,除了睡觉好像也确实没别的事可?做。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最简单,也最养人?。
贺昂霄在迟家村住久了,渐渐发现?很?多他原本以为非他亲自?坐镇不?可?,否则天就要塌下?来的工作,其实手底下?那帮高薪聘请的精英处理得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
视频会议从一天三次,变成?两天一次,最后变成?一周总结一次。
手机里那些催命似的邮件和消息提示音,也渐渐少了很?多。
贺昂霄开始有整块的时间蹲在门槛上看母鸡带着小鸡仔啄食,或者跟着迟萝禧去后山捡柴火。
连他自?己都没太留意?,曾经纠缠他,让他整夜失眠,不?得不?靠药物才能短暂入睡的焦虑症状,竟也好了不?少。
迟萝禧心里悄悄嘀咕:贺昂霄这身体也太脆弱了。在城里的时候,动不?动就胃疼,头疼,失眠,还进过几次医院。
到了这山里吃的是粗茶淡饭,睡的是硬板床,风吹日晒的,人?反倒精神了,脸上也有点?肉了。
果然是富贵病,欠收拾。
贺昂霄忽然长长叹了口气,感慨:“难怪农村人?都喜欢生那么多孩子。”
迟萝禧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说得一愣:“……啊?为什么?”
贺昂霄侧过身,在黑暗里精准地找到他的耳朵,不?怀好意?道:“你看啊,晚上做完那种?事,就算八点?就躺在床上,结束也才十点?,时间还早得很?,又?没什么别的娱乐,除了睡觉还能干嘛?这不?就有充足的睡眠,养好精神,明天继续努力造人?嘛。”
谁像贺昂霄似的,一弄就是几个小时。
迟萝禧猛地推开贺昂霄凑过来的脑袋,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带着羞恼:“你,你不?要总想那种?事!而且你知不?知道,弄完了我还要去烧水洗澡!这里又?不?是城里,一拧龙头就有热水!晚上好冷的!”
这才是他不?想和贺昂霄躺在一起的症结所在。
事后的清理在这没有现?代化设施的村子里,实在是个麻烦又?受罪的工程。
贺昂霄被他这实诚的抱怨逗笑了,他隔着被子把人?重新搂紧,妥协道:“好吧好吧,那我们就先柏拉图一下?。等路修好了我第一时间就让人?来安热水器,行了吧?”
迟萝禧疑惑:“柏拉图?柏拉图是谁?”
贺昂霄这要怎么解释柏拉图式恋爱这种?概念,他沉默了两秒,选择了一个最省事的说法:“……我一个远方亲戚,你不?认识。”
迟萝禧却当了真,更惊讶了:“外国人?吗?贺昂霄,你还有外国亲戚?”
贺昂霄顺着他的话含糊应道:“嗯啊,我妈不?是一直在瑞士吗?”
他母亲确实在瑞士,不?过是嫁给了一个瑞士人?。
迟萝禧哦了一声:“你妈妈好厉害。”
贺昂霄被他这毫无杂质的崇拜眼?神看得心头一软,又?痒得厉害。他凑过去,在迟萝禧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心里那点?阴暗的念头又?开始冒泡,真是可?爱得让人?想把他揉碎了吞进肚子里,攮死在怀里才好。
那条路修得特别快。
贺昂霄找的施工队很?专业,机械和材料到位后,进度一日千里。短短十来天,从村口到后山脚的那一段,已经铺上了平整黑黝黝的柏油,在阳光下?闪着润泽的光。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有些刺鼻的沥青气味,但在村民们闻来,这却是最好闻代表希望的味道。
大家对这条路都珍惜得不?得了。
男女?老少,没事就爱溜达到村口,也不?靠近,就站在老槐树下?,远远地看着那段簇新的路面,眼?神热切。
大人?会拉着自?家调皮捣蛋的娃娃,指着路再三叮嘱:“看见没?那路还没干透,可?千万不?能上去踩!踩坏了可?不?行。”
娃娃们似懂非懂地点?头,眼?睛也黏在那条又?平又?直的黑带子上。
村长的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不?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成?天乐呵呵的。
他隔三差五就请贺昂霄去他家吃饭,桌上必定摆着家里最好的肉和自?酿的米酒,饭后两人?就蹲在院子里,研究后山那片地到底适合种?点?什么经济作物。
村长想得很?远,路修好了,东西能运出去了,要是村里再有个稳定的收入来源,好多年轻人?就不?用背井离乡,跑到那么远,那么累的地方去打工了。
一家老小都能守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路修到后山那段时,村长特意?让迟萝禧给贺昂霄带路,去山里更深处考察。
迟萝禧对这片山熟得跟自?己家后院一样。
他拿着根结实的木棍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扫开路上堆积的落叶和横生的枝杈。
山里面也有些零星的耕地,但大多是村民自?己开垦出来的小块梯田,种?些玉米,红薯之类的粮食。
走到一片相对开阔,阳光充足的山坡时,贺昂霄停下?来,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又?看了看四周的植被。
迟萝禧也跟着停下?,忍不?住好奇地问:“这里真能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来吗?”
在他印象里这山除了木头,野果和蘑菇,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了。
贺昂霄没抬头,顺口接道:“这里都能种?出你……”
这颗稀有成?了精的小萝卜,还有什么种?不?出来的?
话说到一半,贺昂霄就停了,抬起头正好对上迟萝禧的眼?睛。
他后面那句调侃生生咽了回去,贺昂霄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指着眼?前这一片向阳的山坡,开始侃侃而谈,手指随着话语移动,在虚空中勾勒一副蓝图。
“这里其实挺不?错的。你看土质疏松富含腐殖质,排水也好,日照充足。这一路过来我看到不?少药材都是野生的,长势不?错,说明环境适合。”
“我们可?以规划一下?,因地制宜。比如?,这边种?些需求量大的常见药材,黄精,天麻,黄连。那边阴湿一点?的地方,可?以试试稍微名贵些的,像淫羊藿,石斛。”
“如?果想要见效快,短期就有收益,可?以搭棚种?蘑菇,技术成?熟,周期短。如?果想做长线投资,那就种?茶。一次种?植能收很?多年,只要管理得当是长期稳定的收入来源。”
他语速平稳,从土壤说到光照,品种?说到市场,短期收益说到长期规划。
那些迟萝禧听都没听过的名词,从贺昂霄嘴里说出来,变得具体,仿佛真有一幅鲜活的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
贺昂霄的确很?聪明。
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机会,能盘活别人?觉得死局的大智慧。
他也很?会赚钱,很?懂得怎么把不?起眼?的东西变成?实实在在的好处,这样闪闪发光的一个人?站在哪里都该是人?群的焦点?。
迟萝禧是真的不?明白,贺昂霄怎么会觉得自?己不?讨人?喜欢呢。
明明贺昂霄自?己才是那个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睛的人?。
迟萝禧看着贺昂霄指点?江山的侧影,那句感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溜出了口:“……你好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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