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萝禧在镇子上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招待所, 开了一个最便宜的单间,凑合了一晚。


    房间有些简陋, 但床单被褥还算干净, 迟萝禧还是没脱衣服,就凑合睡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 迟萝禧在招待所旁边的小摊上吃了买了两个刚出?炉撒着芝麻的烧饼,去了镇上的小超市。


    迟萝禧推着一个小推车, 开始采购。一桶五升的菜籽油, 一袋十?公斤的大米,盐, 酱油,醋,几包挂面, 还有牙膏,牙刷,肥皂,洗衣粉这些日用品。


    菜他倒不担心,村里人家里的菜他可以去拔点?,他记得家里冰箱好像还冻着猪肉,不知道坏了没有,不过春大妈偶尔会去照看?,应该没坏。


    他拎着大包小包等进山的面包车。


    快要入冬,山镇阳光很好,但风里还带着寒意,他看?着周围那些同样在等车,穿着棉袄说?着浓重乡音的乡亲,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好像他离开的是好几年。


    十?点?钟一辆车身上满是泥点?,油漆剥落的小面包车,摇摇晃晃地开了过来。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黝黑汉子,嗓门很大,招呼着等车的人。


    迟萝禧把东西放进车里,自己也挤了上去。车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有去别的村的,大家互相?打?量了一眼,觉得迟萝禧面生,也没多问,只?是挪了挪位置给他腾出?点?空。


    面包车在山路上颠簸前行,窗外是越来越深,越来越密的绿色。


    路越来越窄,从水泥路变成碎石路,最后变成坑坑洼洼的土路。有些路段村民用废弃的木板和碎石简单垫过,勉强能通车。


    迟家村地处深山,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只?剩下些老人和少数留守儿童守着老屋和田地,路也就一直没怎么好好修。


    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司机喊了一声:“迟家村的到?了!前面车进不去了,自己走一段吧!”


    迟萝禧道了谢,拎着他那堆家当,下了车。


    这是一条蜿蜒向上的山间小路,两边是茂密的竹林和杂木林。


    走了大约二十?多分钟,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依山而建,错落有致的村落出?现在眼前,迟萝禧脚程快。


    大多是灰瓦白墙的老式房屋,有些已经破败,墙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正是午饭时?间,几处屋顶升起袅袅淡蓝色的炊烟。


    迟萝禧的家在村子靠里的位置,地势稍高一些。他沿着村里那条小径,继续往上走。路上偶尔遇见?一两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眯着眼睛打?量他,似乎认出?他了,又似乎没认全,只?是含糊地点?点?头。


    终于迟萝禧看?到?了自家那栋熟悉的一层瓦房。


    房子静静地坐落在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背靠着茂密的树林,前面是一个用篱笆围起来的小院子。


    院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篱笆也修整过,没有倒伏,一看?就是有人经常过来收拾,肯定是春大妈。


    山里头气温低,门前那几棵他爷爷种下已经有些年头的果?树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遒劲的枝桠,伸向灰蓝色高远的天空。


    房子如果?没有人住就是老得很快的。


    迟萝禧觉得自家的房子,比他离开的时?候,看?起来要旧了一些,墙皮似乎更斑驳了,瓦缝里长出?了杂草。


    这是一栋很典型的山里老屋,一层瓦房,灰扑扑的瓦片,外面抹了层白灰,房子不大,里面总共就四间房,一间堂屋,两间卧室,还有一间堆放杂物的。


    厕所和厨房则是单独搭在房子侧面的两间低矮的房子,顶上盖着旧瓦。


    迟萝禧记得,有一年冬天山里下了好大的雪,积雪把厨房那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屋顶,压塌了一个角。那时候他还小,爷爷身体也不好了,是村里的乡亲们一起帮忙,重新给厨房搭了个屋顶。


    那时候迟萝禧坐在厨房里吃饭,端着碗一抬头,就能从屋顶缝隙里,看?见?雪花簌簌地飘下来落在灶台边,很快又化掉。


    迟萝禧把手里沉甸甸的东西放在门口的石阶上,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麻的手?臂。


    钥匙在春大妈那里,他得先去拿钥匙。


    春大妈家离他家不远,就在下面一点?,走路几分钟就到?了。


    春大妈家条件在村里算好的,春生敢出?去闯,十?几岁就给人当学徒,去年刚把老房子翻新了,盖起了两层的小楼,外墙还贴了亮堂堂的白色瓷砖,门口的地也打成了平整的水泥地,在周围一片灰扑扑的老房子里,显得格外气派。


    迟萝禧刚走到?春大妈家院子外,一条被拴在屋檐下柱子上皮毛灰黄相?间的土狗就汪汪叫了起来,尾巴却摇得飞快。


    这是春大妈家养的狗,叫大黄,迟萝禧从小就跟它熟。


    “大黄,别叫!” 迟萝禧喊了一声,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大黄毛茸茸的脑袋。大黄立刻不叫了,伸出?温热的舌头,亲热地舔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呜呜声。


    “小禧?是你回来了不?” 屋里传来春大妈熟悉的大嗓门。


    “哎!大妈,是我,我回来了!” 迟萝禧站起身,朝屋里应道。


    春大妈很快从屋里走了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看?样子是在做饭。她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个子不高,身材微胖,脸上总是带着爽朗的笑?容,皮肤是常年劳作晒出?的健康褐色。


    看?到?迟萝禧,她眼睛一亮,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春生都给我打?电话?说?了,说?你要回来,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她拉着迟萝禧往屋里走,嘴里不停念叨:“钥匙,钥匙我给你收着呢,等着大妈给你拿去。”


    迟萝禧跟着她进了堂屋,屋里很暖和,春大妈从墙上挂着一个布包里,摸出?一串用红绳系着的钥匙,递给迟萝禧。


    “给,收好了,你家里我隔三差五就去看?看?,扫扫地,通通风。昨天还去给你拾掇了一遍,不过几个月没住人,潮气重,你还是得自己再好好收拾收拾。最近太阳好,你把被子啊,褥子啊,还有柜子里的衣服,都拿出?来晒晒,去去霉气,知道不?” 春大妈叮嘱道,语气里满是关切。


    迟萝禧接过钥匙:“嗯,好,我知道了,大妈谢谢你。”


    “谢啥谢,跟大妈还客气!” 春大妈拍了他一下,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衣服,皱眉,“穿这么少,不冷啊?家里有厚衣服没?没有大妈这有,春生以前穿旧的,你先拿去穿着。”


    “不冷,大妈,我带了衣服的。” 迟萝禧连忙说?。


    “那行,中午就在大妈这儿吃,我蒸了腊肉,炒了青菜,正好!” 春大妈热情地留他吃饭。


    迟萝禧心里记挂着要回去收拾屋子,便婉拒了:“不了,大妈,我先把东西拿回去,收拾一下,等收拾好了再来。”


    春大妈也没强留,只?是说?:“那也行,你先回去拾掇。缺啥少啥,就过来拿,别跟大妈见?外!”


    迟萝禧道了谢,拿着钥匙准备走。


    春大妈又想起什么,快步走到?厨房,拿了个竹篮子出?来,里面装着几颗水灵灵的大白菜,一把翠绿的小葱,还有几个还带着泥的红薯。


    “给,拿着!家里刚摘的,回去炒着吃。要吃什么菜,就去大妈家地里拔,就在屋后那块,你知道的,随便拔!” 春大妈把篮子塞进迟萝禧手?里。


    迟萝禧看?着篮子里的鲜嫩蔬菜,心里那点?一路奔波而产生的疲惫和惶然,都被这朴实的的温暖驱散了大半。


    “嗯!好!谢谢大妈!”


    他拎着钥匙和那篮蔬菜,告别了春大妈和大黄,转身,山路蜿蜒向上,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梢,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风吹过山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村里头的地,谁家是哪一块,迟萝禧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这片山,这片土,是他长大的地方。


    爷爷刚去世那会儿,他才十?几岁,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老屋,又伤心,又茫然。


    地里的活他以前只?是跟着爷爷打?打?下手?,真让他自己弄,手?忙脚乱,不是把苗种密了,就是浇水浇多了,草长得比菜还旺。


    村里那些看?着他长大的叔伯婶娘们,见?他一个小娃娃不容易,都心疼,他们也不说?什么漂亮话?,就是在地头碰见?他:“小禧,过来!把这把青菜拿回去!”


    “这茬韭菜嫩,割点?回去炒鸡蛋!”


    别的没有,吃的总不能少了迟萝禧。这片土地养活了他们,也就能养活迟萝禧。


    爷爷在的时?候,身子骨还硬朗那几年,就带着他,一块地一块地地认,老人家指着田垄,告诉他:“你看?清楚喽,从这棵老槐树,到?那边那块大青石,这一片是咱们家的,以后你长大了,要记清楚,别让人占了去,咱们山里人,就指着这点?地活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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