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是连片的城市灯光,驶入医院时,路边的槐树在风里动了动,被车灯扫过去,亮了一下,又黑了。
他停好车,往急诊入口的方向进去。
上楼后,护士台的人对他说,李继开在icu,刚从手术室转过来,目前生命体征平稳,但家属今晚不能进去,只能在外面等。
走廊静悄悄的,消毒水的气味很重,灯光白冷。
尽头的几把椅子上,坐着钱伯,看见他来了,站起来。
钱伯懊糟地说:“老二,你来了,董事长救过来了,支架放了两根,总算保住了条命。就是以后,口眼歪斜的,行动、说话不方便了。”
李中原面无表情地点头。
他走到那扇嵌在墙内的长方形玻璃窗前,站住了。
怕被迁怒似的,钱伯又追上来:“老二,你别怪你爸,老大要做这些事,他是反对过的,可老大那莽撞脾气,能听他的吗?还好你平安回来了,今天上午,不是被你妈妈拦住,他是要去帮你的。”
“是吗?”李中原讽刺地笑笑,“我也有人帮了。”
即便是真的,恐怕也不是为他,是担心东建的前程。
李继开谁也不爱,一辈子真心在意的,只有权力。
把他从妈妈那里抢来,也是对宗族权威何以不需竞争这一套的深信不疑,他叫两个儿子为一个预划出的位置抢得头破血流,好筛选出更具手腕的继承人,可这条路越走越偏,最终的结局就是,没有一个人在这个家庭环境下,能够独善其身。
这父子俩怨恨太深,积重难返。
钱伯不好再讲了,免得犯了他的忌。
里面的灯是暗的。
监护仪那边,亮着一点绿光,数字在上面跳动,心率、血压、血氧,隔几秒就换一次。
李继开躺在床上,氧气管从鼻腔里插进去,手背上贴着针头,袖子卷到了手肘处,脸上毫无血色,嘴角往下耷拉着,像是连睡着了,也还在忍耐谁,头发一夜花白,在枕头上四散开。
他都花了几秒钟,才认出这是李董事长。
上一次见他,还是年前,那时隔了一张长桌,他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把手扬起来指人,带着一辈子也没放下的气派。
床上的这个,和记忆里差得很远。
李中原的手负在背后,掌心里还握着车钥匙。
他恨李继开。
从记事起就恨,他幼年遭受的苛待和辱骂,全都起源于这个男人,他冷待、辜负了邓长丽母子,无视他们的委屈和难堪,而他们又把气撒在他头上,包括他的妈妈,这几人各有各的无辜,而最该死的那个,在他的成长过程里完美隐身。
李中原没拿他当过爸爸,这份庞然而扭曲的恨意喂养着他,也跟着他慢慢长大。
可李继开是他的父亲。
他身上流着的,有一半是他的血。
就这一件事,让他这辈子,连恨得干净利落都做不到。
刚要转身,玻璃上出现一个女人的身影。
李中原出神太久,连她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灯光把她的身形压成一幅剪影,头是头,肩是肩。
他回过头,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而于婉宁看着儿子,眼里只有一道时间造出的断裂感。
她想叫他的小名,和小时候一样,搂着他叫乖乖,可唇翕张了两下,一声不吭。
她只能长久地注视着,仿佛梦里褪了色的照片忽然上了光彩,恍惚得很。
还是李中原叫了她:“妈。”
喊出来他也陌生,多少年没发这个音节了。
于婉宁应了声,声音轻得被风吹开。
她抬起手,本来想摸摸他的脸,可他比自己高出一个头,到了半路,却只在他胳膊上拍了拍,硬邦邦的,不是从前软软的小手臂了。
“我睡不着,”李中原解释了句,“来看看,这就要走了。”
于婉宁只是笑,眼角的细纹漾开了:“没关系,你对他怎么样我不管,总之,妈妈对不起你。”
她眼中一点水光,亮莹莹的,不肯落下来。
于婉宁又问:“这次来得仓促,我马上就要去机场。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李中原在心里笑了下。
如果这句话,在他八岁那年问他,他大概会哭,会责怪妈妈为什么不来,为什么班上的同学都有妈妈陪,而他没有,学校运动会,家长会,都是叔叔的秘书去参加。
十四岁问他,他会冷笑,说一些尖酸刻薄的话,专门挑蛮不讲理的角度说,那个时候,他刚学会怎么用冷漠代替脆弱,知道让别人痛,比让自己痛更舒服,更轻易,更解恨。
但现在问,李中原的脸上很平静,不见任何情绪附着。
“没有,”他说,“没什么要说的,知道您现在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我一直…”
他的手放下来,往前走了两步。
说不下去,不知道是该说一直都很想她,还是一直都害怕。
于婉宁又叫住他:“中原,你的女朋友,我在巴黎见过了,是个好姑娘,你要珍惜。”
“我知道,会的,”他点了下头,“您也保重。”
李中原又独自开车回去。
到了家,把大衣脱下,换了睡衣,洗干净双手,躺到床上。
“你回来了。”傅宛青抱上来,摸到他冰凉的手指。
李中原低下头:“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你走了我就醒了,起来吃了点东西,”宛青问,“李继开怎么样?”
他客观地说:“不太好,一下老了十岁。”
隔了半晌,他又说:“我刚才,还碰见我妈了。”
“哪是碰见,谁会在医院碰见,”傅宛青笑他不通世故,“你妈肯定知道你会去,特意找你的。”
李中原哦了声:“那就是特意吧。”
“说什么了吗?”
“没有,过去太久了,我说不出。”
傅宛青点头:“以后、以后还有机会见的,多沟通几次就好了。”
她明白,情绪锁在心房太久,乍一推开,这些年积压的灰尘都扑出来,呛得谁都站不住。
“好,看以后吧。”李中原抱紧了她。
两下静默里,一只手摸上他的脖子:“你也别想了,我还从来没见过我父母呢,你替我找了多久了?”
李中原说:“很多年了,大概从你到我身边起,但是有难度,信息一直匹配不上,我说出来你别难过。”
“我不难过,你说。”
“可能,只是可能,”李中原轻声说,“他们没有再找你,搬离了原来的住址,或是不在人世了。”
“噢,实在找不到就算了。”
就算见到他们,跟陌生人又有什么区别,傅宛青想了想:“那你又是什么时候,查清我身世的?”
“那年你趴在我背上,跟我说你不会游泳,我就起疑了,”李中原的语调松了一些,“后来,你回京读大学,不得了,傅小姐一到,文钦整日忙进忙出。我做哥哥的,总得知道他在忙什么人,什么事吧。”
傅宛青忍不住哼了声:“你才不是。”
因为这几桩变故,傅宛青一再拖着没回巴黎。
她多陪了李中原一阵子,也是让自己缓一缓神。
临走前,她镇着一日万机的李总主动预约了他的心理医生。
当晚,傅宛青请姑姑她们在胡同里吃饭。
咏笙离罗小豫这儿近,走着就来了。
“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罗小豫也刚下车,笑嘻嘻地看她,“结婚以后,可有日子没出门了啊,怎么着,他孔家的规矩就这么大?”
“放你爸的屁,”邓咏笙骂回去,“什么规矩能管住我,别给我老公脸上抹黑,他才没那些条条框框。”
“唉,真有意思,”罗小豫追着她上去,“我哪个字提到他了,值当你维护上一句?”
咏笙说:“我维护他有错吗?”
“没错,”罗小豫说,“但听着不高兴。”
“不高兴就滚。”
罗小豫立起眉毛看她:“那你上我这儿干什么来了?”
“当然是我表嫂请我吃饭了。”咏笙说。
他一时没转过弯:“你哪个表嫂?”
“还能有哪个!”咏笙差点要踢他一脚,“李中原身边还有过谁。”
“噢,傅宛青。”
“咏笙。”
还在院子里说笑,傅宛青和她姑姑到了,一块儿来的,还有她新婚不久的丈夫。
叫她的是孔东学。
引得宛青侧首,她本来想叫的,被他给抢在了前头,怎么带着点醋劲儿,好大声啊。
咏笙哎了句,朝他走了一步:“你怎么来了。”
“李中原请的,”傅宛青解释说,“是我的疏忽,忘了你成家了,请客不该成单的。”
孔东学拉过她的手,看了眼小豫:“这位是罗先生吧。”
罗小豫哼了声:“别罗先生了,我记得你去美国前,你老子就进京了吧,咱俩高中还打过球。”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