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这时候出声就是添乱。
李中原速度比她快得多,几乎是拖着她在跑,好几次差点绊倒,都是被他硬拽回来的。
后面的人也跟上了山,因为看不清,他们也快不起来,手电筒在四处乱扫。
“李中原,”傅宛青喘着气说,“他们追上来了。”
“知道。”
李中原没回头,拉着她换了方向,往一处更陡的坡上去,冬天的草是滑的,底下还铺着落叶,叶子腐了,压成厚厚一层,踩上去是软的。
傅宛青滑了一脚,膝盖直接撞在石头上,钻心地疼。
她忍住了没嘶出声,哪怕知道已经有温热的血在流出来。
后头的光越来越近。
李中原心里在默默地计算。
其实,从第一辆黑车贴上来,他就开始考虑,这些是谁的人,要对他做什么,他现在手上有多少张牌,这条路走到最后,是个什么结果。
生意,人心,局面,李中原已猜测出大概。
但不管怎么样,不能再带着她跑了,她太容易受伤。
他们要的人是他,不会对她紧追不舍。
李中原正在四处查看,他必须把傅宛青留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比如眼前这个洞口,挤在一处凸出的崖壁下方,不大,成年男人要弯腰才能进,洞里很深,往里走几步,山石把外头的声音隔住了大半,地面是干的,角落里有绳子,废弃的雨衣,还有枯草,应该做过下暴雨时,村民暂时的落脚点。
冷而潮湿的风吹出来,卷起泥土深处才有的那股气味。
借着一丝微弱的光线,李中原带着她进去。
“蹲好,别出声。”
他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带着温热的湿意。
李中原把黑色防风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布料发出的细微摩擦声,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你干什么,我不要…”傅宛青去推,她不是傻子,明白李中原的意图后,声音已经染上哭腔,发起抖,“你给我没用,你一走,我马上就跟着出去。”
黑暗里,他的脸是模糊的:“听话,不要让我生气。”
李中原摸过那捆绳子,一把将她的手反扣在身后,他动作向来很快,傅宛青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他捆上了。
他的手指在她腕上,能感觉到她皮肤底下的温度,脉搏跳动。
李中原看着她,想要记住这个感觉:“记得我教你怎么解这个结吗?很容易的,我走了以后,你一定能在一百下之内挣脱,出去以后,朝反方向跑,能听见水声就往水边去,山下有人家,出了这里就安全了。”
傅宛青摇头,眼眶湿红:“不行,我记不住,我要你,没你在我不行,李中原。”
他抬起手,拇指替她擦了一下泪,左边,再右边。
李中原的手掌贴着她的脸:“我知道,我知道。”
傅宛青动弹不了,把脸往那只手掌里靠了靠:“你不知道,李中原,你根本不知道,我多早就爱上你了,你别把我丢下。”
但他必须这样做。
李中原低下头,额头贴着她的,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好,我会回来的。”
他说完,迅速站起来。
李中原走到洞口,停了一下。
不能停,也不该停,但脚步不听指挥,然后侧过脸,看了她最后一眼。
傅宛青靠着石壁,手腕上还松松绑了根绳子,头发乱着,脸上是泪痕,哭着朝他拼命地摇头。
到了这种时候,他还在逞威风,执着于他英雄主义的叙事霸权,却讲不出一句我爱你,傅宛青想骂他,想推搡他,想把他这一身的硬气给冲散。
可李中原想的是,他的眼睛,也许是要最后一遍记住,她爱他的样子。
外面的风比洞里的大,一下扑上来,他大步跑进树林里,踩着枯叶,故意踩出声响,往那些手电筒相反的方向走,走了几步,搬起一块石头,用力朝另一个方向扔出去,石头打在树干上,动静很大,回响在整座山林里。
“在那边!”
脚步声立刻跟着动了。
李中原抬起一侧的唇,拨开树叶,继续朝前跑。
山洞里,傅宛青还没数到一百,那个结就扯开了。
绳子自己脱下去,她抬起手,上面勒出凹下去的纹路,她撑着地,流血的膝盖令她站立困难。
她的手往后侧,扶着山壁,借了一点力,才勉强站稳。
傅宛青走到洞口,外面只有风在刮,所有的动静都远了。
她朝光线消匿的方向看了几秒。
然后毫不犹豫地,朝另一边跑下山。
风在耳边呜呜地响,像大山沉默的呼吸,像谁在哭。
山林里有各种声音,比白天大出十倍不止,还有纤细的水流,在黑暗中绕来绕去,绕得傅宛青的心往下沉。
跑了很久,她站到一棵大树旁,扶着树干喘息了会儿。
傅宛青抬头,努力朝树冠方向望,但什么也看不见,雾气太重,树太高。
她低下头,深吸两口气,接着走。
腿越来越重,像在水里迈步,每抬起来一次,都要耗掉大半的气力,手心早划破了,应该是刚才掰开树枝的时候,但那点疼已经被冻麻,感觉不太出来了。
下山的石阶出现时,傅宛青几乎是跌跌撞撞跑过去。
树开始变得稀疏,山风开阔,远处的暗色里,浮动一点橘黄的光,像快要燃尽的烛芯,细小,模糊。
她听见汽车发动的声音,不止一辆,好几辆在往山上开。
“那边有人。”是男人的声音,沙而厚,带着某种急切。
来人举着手电,光照过来,傅宛青眯起眼。
车停了,门打开,他们直接从公路上跳下来:“傅小姐。”
是李中原身边的人,惯常不苟言笑的,此时一脸的惊色,快步冲到了她面前。
傅宛青往后指了指:“快点,去找李中原,不用管我,他还在山上…他…”
“好,方桦已经追过去了,您先上车,”他朝后面的人打了个手势,“我们被车子别开后,绕了路,也报了警,发了定位过去,很快能找到李总的。”
“现在就去。”傅宛青急得喊起来,眼泪又糊住了她的视线,“他们人很多…李中原要吃亏的…”
“好好好。”
眼看他们重新上了车,她轻轻地阖上眼,呼出一口气,在寒夜里散成团白雾。
“傅小姐,”他们只留了两个人给她,在她身边守着,“先跟我们下山吧。”
她的手是抖的,掌心的伤口,膝盖的伤口,都在往外渗血,李中原的外套太大,袖子滑下来,把她的手腕全遮住了。
傅宛青摇头:“我就在这里等着。”
“那、那上车吧。”
警车也很快到了,她坐在车上,看那些蓝红相间的光在浓雾里打转,把整座山照得像一个旋转的梦境。
有人拿了瓶子给她,是车里的矿泉水,在暖风里稍微焐了一下,总比冷冰冰的好。
傅宛青道过谢,两只手握住,拧开喝了一口。
警察过来,仔细地问了几句话,她一一回答,说追车的过程,弃车的位置,石洞的大概方向,最后李中原往哪儿去了。
搜山的队伍出发了。
手电筒的光细细碎碎的,像成排的萤火虫,傅宛青仰着头,视线追着那些光,看到脖子酸了,也不肯低下来。
高大的男人在她身边沉默。
“你在他身边多久了?”傅宛青忽然开口。
他说:“五年。”
傅宛青又问:“他以前碰到过这样的事吗?”
“遇到过,所以他叔叔叫我们特别当心。”
傅宛青顿了下,声音明显地起伏开:“那就是以前都没事,李应珩,李继开,不会是他的对手,对不对?”
这一次,他没有即刻答话。
那两三秒的停留,让傅宛青的心也一沉再沉。
最后他说:“都没事,李总比您想得能扛。”
傅宛青点点头。
夜深了,寒气深重,她裹紧了身上这件外套,上面还有李中原的味道,淡淡的黑檀香,混着一丝烟草气味,她深嗅了几下,它们涌进她鼻子里,涌进喉咙,涌进空旷的胸腔里。
山上的时间过得很慢。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零点过去了,两点过去了,她的脚趾都没了知觉,膝盖也没再管过,是警卫发现她在流血,强行给她处理了一下。
消毒水的刺痛,是她在这个过程里,感受最清晰的一件事,宛青咬着牙没出声,那点疼反而让她清醒,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山上的人开始撤下来,一队接一队,带着泥泞,疲惫,和一张张她不敢细看的脸。
指挥搜索的警官走到她跟前,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