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宛青抬头时,也没看出什么异样,点头:“嗯,姑姑也快到了。”
“是,”李中原把她的头发往回拨,“我可好不容易让她点了头。”
他们往车边走。
傅宛青想到昨晚,她说:“我还是头一次,看你那么会赔笑。”
“都火上房了,不赔不行。”李中原拉开车门,让她坐进去。
在酒店门口道过别后,傅宛青下了车。
她加快脚步,但院子里已经亮了灯。
哦豁,姑姑先回来了。
她理了下头发,拿出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除了嘴唇有点红,没什么破绽。
傅宛青走进去,若无其事地喊姑姑。
“约会舍得回来了?”傅佐文从另一头晃过来,“比我同学聚会还晚。”
“我去看茳丽阿姨了,还有咏笙。”傅宛青坐下换鞋。
傅佐文说:“是吗?茳丽晚上和我在一起,她说你下午就走了。”
是啊,怎么把她们是同学给忘了。
傅宛青抬起脸,装傻地笑:“你们班人还挺多的。”
“行了,没拦着你去看李中原,有什么好遮掩的。”
傅佐文递了杯茶给她,走了。
傅宛青接了,又赶紧跟上去:“我们就吃了个饭,走了会儿路。”
“不用解释,你姑姑也不是天外的人,不懂小年轻的事,”傅佐文上下扫了她一眼,“我就一个要求,结婚之前,不许弄出身子来啊。”
“哎唷,不会的,”傅宛青明白过来后,脸渐渐地烧红了,“我们…我们做措施了。”
傅佐文嗯了一声:“过两天,我单独请茳丽母女吃饭,咏笙婚礼我就不参加了,算提前给她庆祝吧。”
“您要去哪儿啊?”傅宛青问。
她说:“约了几个朋友,我们去Alicudi岛上过年,说好了住半个月。”
傅宛青听过,她有个相熟的摄影师,常年在世界各地采风,那儿是西西里岛的一个离岛,岛上没有道路,也没有汽车,人口不到二百,全靠驴子运输,野生无花果和刺山柑生长茂盛。
她点头:“但据说,四月份去更好吧?”
“心情好就好了呀,管什么适不适宜,”傅佐文白了她一眼,“你等婚礼结束,差不多就回去啊,别违背生活主旨,无故在京里逗留,我会去巴黎看你。”
“知道。”
傅佐文往后靠在沙发上:“好,来说说你的学习,博士毕业以后,打算找什么工作。”
“如果一切顺利,我想进日报社。”傅宛青毫不迟疑地说。
傅佐文一下子眼睛亮了:“好,好啊,你奶奶会高兴的。”
她也点头:“是受奶奶的影响,我才走上文学这条路的,能把她的事业做下去,也不枉她培养我。不过您别抱太大希望,我赶不上奶奶的成就,提不到她那个位置,拿不到那么大话语权的。”
傅佐文招手让她过来,宛青乖乖地动了身。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摸了一下她的头。
半天了,傅佐文的喉头才松了松:“谁说赶不上了,我看你资质不差。社长也好,总编也好,你才二十七,当不当得了,我们尽力去做,先入了学再说。你奶奶也有还些故旧,帮得上都会帮你的,到时姑姑去给你联系。”
“嗯。”宛青往姑姑身上靠了过去。
过了会儿,她又担心另一个问题:“可是爸爸那里,我政审能过吗?”
傅佐文点了下她的额头:“你爸又没违纪,没背处分,对外是主动辞去职务,在临城保留了工作的,怎么不能过。”
“那我知道了。”
入夜后的胡同里,细雪如丝。
车子在不起眼的街口停下,傅佐文带着她走下来。
傅宛青撑了伞,小心地避开地面的积水。
眼前一栋老旧的苏式建筑,门口两盏昏黄的纸灯笼。
到了室内,服务生迎上来问:“傅女士,您来了。”
“客人还没到吧?”傅佐文脱下外套交给她。
服务生说:“还没有,等到了我领她们进去。”
“好。”
走廊幽长,两侧是精心打理的枯山水,灯光在两侧投下斑驳阴影。
上一辈有上一辈来惯的地方,并不和他们混在一处。
傅宛青对这里也不是很熟,多看了两眼。
没多久,邓茳丽带着女儿到了。
“姑姑,”咏笙上来就叫她,“您来这么早。”
傅佐文笑,拉着她到身边坐:“你妈最讲体统了,不喜欢人迟到,我敢违拗邓主席啊。”
“少说不着边的话,”邓茳丽落了座,“你连李富强都要指教两句,我们跟他比起来算什么,放在他面前都不够看的。”
“不提他就嘴痒是不是啊?”傅佐文瞥着她说。
邓茳丽笑:“怕提啊,那别让你侄女跟他家结亲了,省得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傅宛青怕姑姑下一秒真置上气了。
她给邓茳丽倒了杯茶:“阿姨,您喝这个,我尝了,觉得还不错。”
邓茳丽赞赏地说:“你看,年纪一样大,宛青的心思,可比咏笙玲珑多了,我现在是真担心,怕她在孔家啊,和人处不好关系。”
“那您就放心吧,”宛青声音温和地说,“咏笙在我们那一支里,是人缘最好的,大家都抢着和她打交道。”
“所以狐朋狗友也多,三天两头引她出去,成什么样子!”茳丽气得又指了下女儿。
傅佐文唉了一声:“她年纪小,玩玩儿怕什么的,难不成还老了去疯,那更不像话,也不安全啊。”
咏笙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姑姑,您说得太好了,我们走一个。”
饭吃到中途,酒倒了一大半,包厢的门突然被敲响。
“傅女士,门外方夫人想见您。”服务生的声音传进来,透着为难。
都知道是为什么事,空气凝固了一瞬。
傅佐文想了想,哦了声:“稀客,让她进来吧。”
邓茳丽也放下来筷子,饶有兴致地看向门口。
一个五十多的女人走进来,穿得体的裙装,头发盘在了脑后,倒比那天喝满月酒还隆重。
闵阑看了眼屋子里的人,心下了然。
她拿起桌边的酒,又加了一个杯子,笑到傅佐文面前:“听说您在这儿吃饭,我特意过来,为那天的事赔个礼,担待我人生地不熟,酒后失德吧。”
“哪儿的话,”傅佐文慢慢擦了下唇角,“都是为了孩子,我见不得我侄女受气,您也一样。不过我说一句,您女儿样貌又不俗,何必盯着李家不放,外面有多少好的。”
“是,”闵阑哪里还敢反对,“她爸爸也批评我了,说我见识短,拿两家人说笑的话当真,像逼着女儿成婚似的,都是我的不对。”
“算了,”傅佐文抬眸看向她,两人目光交汇,“喝过这杯酒,以后不再提了。”
“哎,您大人大量。”
闵阑说完,又朝宛青也笑了下,“再敬一下傅小姐,那天晚上受惊了。”
“没有,阿姨,”傅宛青抬手就喝了,“您坐吧。”
“不坐了,我跟他爸爸在那边吃饭,先过去了。”闵阑摆了摆手,又从门口走出去。
门重新关上,屋子里又恢复了方才的平和。
咏笙凑到宛青耳边:“我来的时候,在门口看见我哥的车了,他也在。”
“是吧,要不然能这么巧。”傅宛青小声说。
看似是一次体面的道歉,不过是权力交锋后的妥协,在屋檐下的那个低头了而已。
邓茳丽笑着摇头:“还是你厉害,上学的时候我就知道,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你。”
“我有什么用,”傅佐文晃了晃杯子里的酒,叹气道,“想维护宛青,只能靠撒疯撒泼,要是她爸还在位子上,跟她们讲那么多。”
“你大哥现在还是老样子?”邓茳丽问。
傅佐文点头:“没变,成了个不稂不莠的老头子。”
吃完饭出来,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屋檐上挂着冷白的光。
她们一行走到廊下,站着看了一会儿。
邓茳丽说:“让司机开到门口来,我们一道回去。”
话音才落下,后面一排脚步声近了。
傅宛青回头看了眼,是富强叔叔他们。
李中原走在他后面,肩背笔直,他叔叔侧过身,同他说了一句什么,他偏下头去听,嘴角微微动了下,像是笑了,一张脸被雪光一照,愈发把别人衬成背景。
“让让,李富强来了。”邓茳丽把傅佐文往旁边拉。
傅佐文被带得退了三步,她说:“你真有意思,还让他。”
李富强也站住了,问候她俩:“都在。”
“您也来吃饭。”傅佐文说。
仿佛听不出尖刻,李富强如常地点头:“吃饭。”
然后往后掸了一下手,让那些跟着的人先走,他这里还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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