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住吗?”傅佐文一时还不清楚底细,“这里的庭院套房雅致,我住得惯。”
傅宛青说:“你是不是不知道,这家酒店合作的置业公司,是东建啊,归李中原他们集团承建的。”
傅佐文诧异道:“谁那么关注他,我就记得他在前门有个待客的地方,哪晓得手这么长。”
“没事,我们进去吧。”傅宛青说。
傅佐文哼了声,心里很是嘉赏,又不屑一顾地说:“这小子能是能干的,脾气硬,有股不服输的劲儿,我看当初他老子未必指望他接班,不过是叫他一面历练着,将来也好从旁帮衬他那个大哥,当个股肱之臣吧,总归都姓李,肥水不至于流了外人田。结果人家呢,在跟他无关的集团里,硬生生杀出了一个位置来坐,现如今,一步步的,把李继开父子都扫到一边了,眼看着东建越来越红火,都不只是建筑,赚钱的行当哪样没被他摸上,承接的都是大项目。”
说完,她又痛快地笑起来:“我估计这几年啊,李继开没准儿天天在家懊悔,把一头老虎儿子养大了,扭过脸儿,第一个撕的就是他的肉,这怎么不算老天开眼呢。”
傅宛青走在她身边,面无表情地听着。
“为什么一直不说话?”傅佐文开了门,等她的应和。
傅宛青嗯了一声,尾调上扬:“您不是在夸李中原吗,那我能跟着啊?要被骂胳膊肘朝外拐的。”
“少跟你姑姑来这套!”傅佐文气得笑了,“我看你的那两条胳膊,早拐他大腿根儿去了。”
她们说着话走路,天黑透了,玻璃上映着走廊的灯,两层叠在一起,虚实难分。
庭院四角各安了一盏灯,院中养着一株老梅树,树干黑黢黢的,枝桠横逸出来,今夜恰好开了几朵,小而白。
进去后,姑姑把包放下,坐下来。
今天大动肝火,她口干舌燥的,闭着眼,在揉太阳穴。
宛青看了一会儿,要去给她按摩,被她给推开了:“别,领了你的情,一会儿我不好骂李中原了。”
“我是我,他是他,”傅宛青说,“你骂他还不是为我骂的。不过,怎么叫一会儿,他还过来啊。”
傅佐文说:“出了这样的事,你受了冤枉气,他不该来吗?”
傅宛青哦了声:“他要不来呢?”
傅佐文睁开眼骂:“那你就立刻收拾东西,回巴黎去,该挣大钱挣大钱,该读书读书,从此谁也不耽误谁。你各项都不短,我看头脑还比人精,身上的钱都够养老了,这样不重视你的人,要他干什么!”
“嗯,那我先去洗澡了,姑姑。”傅宛青把外套脱了,闷得热。
傅佐文点头:“去吧,我躺会儿。”
浴室在里头,推开,灰纹大理石台面,放着白色纸盒的洗沐,没有花哨的logo,是酒店的合作品牌,气味很淡,闻着像茉莉和白麝。
热水放出来,把室内蒸得白茫茫的。
傅宛青脱了衣服进去,站在花洒底下,水打在背上,她把眼睛闭着,今天她倒没什么,姑姑是个把傲气当空气呼吸的嘴霸王,估计把咏笙吓坏了。
李中原到的时候,傅宛青的头发还没吹干。
她穿着酒店的浴袍,站在镜子前,把头发一段段吹开,发丝被热风吹起来。
外门大开的那一刻,傅宛青隐约听到了,立刻关了吹风机。
她走出来,看见姑姑也已经被吵醒,坐了起来。
傅宛青走到落地窗边,手扯开了一丝窗帘缝,看着李中原走进来。
不知道热还是什么,连大衣都脱了,放在潘秘书手里拿着,站在走廊的灯光下。或许是这儿屋檐设计得矮,把他衬得更高了,站在门口,难免显得左支右绌。
姑姑也往门外看了眼,又看向她:“过来我身边坐,别理他。”
“哦,”傅宛青披着头发过去,手指绞在发尾里,“但又拦不住他。”
傅佐文说:“拦不住就拦不住,他想法子进来的,和你主动让进来,是一回事吗?”
没几分钟,李中原等得不耐烦了,让人开了门。
他阔步走进厅里,看见傅佐文坐在沙发上,身边坐着傅宛青。
她还好,穿着酒店的浴袍,新浴过的脸白里透粉,像初生的小羊犊。
李中原发乎于礼地朝她点头,她无奈地撇了撇唇。
目光又挪到旁边的傅佐文身上。
姑姑端正坐着,手叠在膝头,脸上是那种冷静得让人不安的表情。
看得出,是脾气沉下来之后的样子,比发火还更难应付。
李中原以手抵唇,清了清嗓子。
他看了眼茶几,问身边的酒店负责人:“茶也没有。”
“对不起李总,是我们招待不周,我现在就去泡。”
负责人会意地关上门出去了。
李中原还在地毯上站着,坐的地方那么多,他的脚步愣是没有动。
傅佐文抬头看他:“别忙了,哪敢喝李总您的茶。”
“姑姑,”李中原开口叫她,语气是笑着的,还有一丝温和,“说这话就生分了,您也是看着我长大的,别说一杯茶,就使唤我去烧水,那也使得。”
唷,今晚低这么大的头。
傅宛青止不住地看他,他这个人,生得一身硬骨头,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更小一点的时候,她被他带在身边去谈合作,那会儿李中原还年轻,就能单枪匹马地,把对面的团队逼到哑口无言,集团也好,政府那边也好,不管接到什么坏消息,他也纹丝不动地应一声,还从没见过他这样。
“好,就冲你这句话,”傅佐文面色善了几分,“李中原,我说两句不中听的,你打小没了娘,爹是个绝无仅有该挨千刀的。我体谅你横三横四的脾气,在那么个继母手下讨生活,再不机警硬气点儿,只怕早就活不成了。以前的事,我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李中原知道她提的是哪一段。
他摆了下手:“没有,姑姑,那不算什么,宛青还是小孩子,纯胡闹来的,反倒是好了我。”
“是啊,我们哪算计得过你,”傅佐文又哼了一声,扭头朝侄女,“完全是上赶着递便宜。但我还是要说一句,宛青对你,那是从小就额外偏心,过去我教她明哲保身,她不听,去站队你和你大哥的纠纷,十来岁就为了你忤逆我,那晚从西山回去,我狠狠骂了她,连她奶奶也没护着,她呢,一向不敢说个不字的,反常地跟我顶嘴,说姑姑你不知道,中原哥被人讲得可怜。长大了我要拿你出气,她一样不利你的事也不做,你出车祸以后,哭着跑到旧金山来找我,拿了张卡给我,气得要和我断绝关系。”
“别说了,姑姑。”傅宛青扽了扽她的袖子,小声央求。
四下里的风仿佛都静了。
她红着脸,转头看李中原。
他还站在那儿,身形晃也没晃,但那双眼睛是震动的,心底的情绪被扬尘一样掀开,又乱又真实,他的视线穿过氤氲的光线,也几乎本能地看向傅宛青。
她素白的脸,细柳般的眉,坐在那里的样子,他都像是第一次见。
李中原看着她,口里应了姑姑一声:“是,怪我今天来晚了。”
傅宛青被看得心里乱了一拍,别开眼,望着别处。
“那你现在回来了,”傅佐文又高声起来,“我问你,那个人的妈说,不是我们家宛青,你和她的婚事就成了,请你明白地告诉我,有没有这回事,如果没有,为什么她言之凿凿,你李中原连个集团都管得住,管不住外面几张嘴?怕还不是她一个人这么认为。好嘛,我侄女人还没进门,福没享上你们李家一分,先蒙上不白之冤了。”
“外面没人这么说,没有人敢,”李中原的喉结动了一下,诚恳地解释,“我和她女儿,统共没见过几面,谈不上什么婚事,是李继开在促成,我从来没有答应。他有多阴险,多丧良心,姑姑应该也清楚。这几年里,我是一心等着宛青的,至于今晚的事,我会给您一个交代。”
敲门声响起,李中原抬腿去开了。
他把茶盘端进来,让服务生先出去。
傅宛青也起了身,两个人在门廊上撞见。
她伸手搭在托盘底下:“我来吧,你去坐会儿。”
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边脸。
李中原借着茶汤的遮挡,握了下她的手指:“没事,先回去。”
“傅宛青,你不要想着把这事儿囫囵过去,”傅佐文又喊了一声,“你岁数小,哪里知道名声的厉害,我早就跟你说了,要你别回来,你自己的学业,生意难道不红火?还不用看人眉眼高低!”
“姑姑,”李中原寂寂然去倒茶,又递给她,“我跟您保证,宛青留在我的身边,和我结婚,没人敢给她眼色看。”
“和你结婚?”傅佐文接过茶,瞪了他一眼,“那我们可不敢想,这根高枝儿太高了,她奶奶死了以后,我只想她平平安安的,我前两年得闲,也交了个男朋友,但不长久,不是他的问题,是我,我到这个岁数,已经不能为任何人委曲求全了,哪怕他的社会地位高于我。女人还是得替自己活,我也是这么教宛青的,累一世图什么,不就是个自在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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